“摆渡人”杯百强作品:《渡吾心之吾乡》
《渡吾心之吾乡》
“啪嗒啪嗒”,手术室外的眼睑猛然抬起,眸中闪着的急切的光仿佛要将厚重的钢板门射穿。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忙的脚步向着走廊另一头远去。沉重的头颅重又垂下,空气中仍是十秒钟前的寂静。
我盯着泛着白光的地板,不敢看身旁一反常态的局促不安的父亲。那映在瓷砖上的冰冷灯光,在我长久的注视下逐渐模糊,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如同河面被轻风荡起了涟漪——手术室的门在河的对岸,我们过不去;而爷爷却在对岸,不知是否能回来。多想撑一叶扁舟,把爷爷从生命之河上摆渡回来,永远在我身边。
“啪嗒啪嗒”,护士鞋踏碎了粼粼的波光。手术室的门打开。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间回荡——像极了故乡石板路小巷里能传得很远很远的“啪嗒啪嗒”。
爷爷曾经也拥有一叶扁舟——一叶曾载着我渡过城市与故乡之河的舟。
那是六岁的暑假,我第一次踏上所谓“故乡”的土地。大约是从小在城市长大的缘故,“故乡”这个词,在我脑海中始终只是一片朦胧烟景,“浙江龙游”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名也只是常常出现在与爷爷奶奶的谈话中,却从未在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初次的见面似乎将我心中城市和故乡的沟壑凿得更深,甚至注入无情的水,让它变成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急流。与所谓的绵绵“乡情”相比,对乡村生活的不适宛若波涛汹涌的浪潮,卷走了一切美好——泥泞狭窄的小路,无处不在的昆虫,粗糙石块砌的墙壁坑坑洼洼,乡亲们屋内的摆设简陋单调,累了也只能坐在扎得腿生疼的竹席上。
不知爷爷是否注意到我的失望,但在太阳西下的时候,被他在手中塞了两个红薯的我由他领着来到一片堆着秸秆的田地。刚烧完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去,我的小手学着他的大手把烧尽的毛灰用砖块围起来,把红薯埋进去,再盖一层厚厚的毛灰,这是爷爷口中的“小火炉”。于是,爷爷还带着毛灰的余温的大手又牵起我,“啪嗒啪嗒”的脚步踏过田间阡陌,踏过崎岖山路,踏过石板小巷。走到一间比周围的房子都略高的建筑前,爷爷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门上的牌匾:“乐乐啊,这是我们家的祖屋。你知道什么是祖屋吗?”没低头看我,他便自顾自地用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石块,仿佛要拭去表面的每一颗尘土,“那时候没钱请人帮忙,你瞧,这一块块石头都是弟兄几个和我亲手堆上去的,累得手指都发抖。”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对艰苦的哀怨,我只看见自豪的光芒在闪耀,“这可是我们村里第一间石房子。”夕阳把石壁镀上一层金色,沉默的房子似乎在把一个家族的拼搏与奋斗透过我按在石块上的手讲给我听。
那天傍晚,爷爷和他的故事在我心里悄悄放上了一支小船——一支载着乡情和家族责任的小船。当我们回到秸秆堆时,太阳的余晖已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坐在堆得比我还高的秸秆上啃着喷香的、烫嘴的红薯,抬头望着乡村独有的灿烂的星空,耳边爷爷的故事和盛夏的蝉鸣此起彼伏,心中那支小船也在爷爷的摆渡下悄悄启程。
在那不长的几天里,身子骨还硬朗的爷爷带着我嗅遍空气中黏黏的野花香和泥土香、抓过在草丛间舞蹈的蚱蜢、吃过刚摘下的酸涩的橘子、摊过油香四溢的煎饼、“观摩”过乡亲们的麻将局……乡情的小苗正奋力冲破误解的土层,带着爱的花苞在我心中抽枝拔节。爷爷撑着小船,载着我向彼岸划去。对岸是清晰可感的故乡。
如果城市和故乡之间是一条寻找来处的河流,那么爷爷就是我的摆渡人。
当我再次站在龙游的祖屋门前,已是十五岁的年华。然而,我心里那曾经澎湃的喜爱似乎扑了个空——面前的祖屋比回忆中消瘦了,不整齐的石柱摇摇欲坠,霉菌的异味肆意弥散,屋内因长期无人居住早已成为昆虫和动物的栖息地,齐膝的杂草中窜出几只肥硕的灰鼠。“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回荡在不算宽敞的厅堂内,代替了无力的言语。不知为何而开裂的牌匾仿佛留住了时光流逝的脚印。收回目光,我竟发觉爷爷依旧抚着石墙的手上布满了褶皱和深褐色的斑点。他微驼的背和无言的痛使我恍惚间不知是祖屋像他,还是他像祖屋——老去的人和物皆令人心碎。
那天晚上爷爷破例端起搁置已久的酒杯,一家人却仿佛都心事重重。双颊泛起红晕的他一遍遍地讲着曾经亲手搭建石屋的过程,直到语无伦次,才被家人硬拉着离开他的酒杯。他后来神秘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那可是祖屋,是我们家的祖屋啊。”一种揪心的痛涌上心头。梦中,那条河流似乎又出现在眼前,朦胧雾气中,船上的爷爷把桨交给我——我知道,如果没有了祖屋,这段航行永远也不可能到达彼岸。
商酌持续了两三天,最终爸爸和家人们临时决定延长在龙游的时间,并且立即着手准备修缮祖屋的事务。我没有按原计划提前回家,而是留下来参与修缮工作,大人们忙不过来时我会帮忙监督工人,转告大人的要求。一批批工人来了又走,石墙内部被挖空又填上水泥,而石柱只有被拆除重建的命运。完工那天,爷爷在祖屋内外走了一圈又一圈也不愿离开,不知是否是欣慰的原因,他一直嘀咕着一些我不完整的语句——但他脸上绽开的笑容足以让多日的奔波变得意义非凡。两年后,我才明白,彼时的心境也许正是家族的血脉在胸中奔涌,紧握那只小船的桨为家族点亮一丝荧烛末光。
在那条河流上漂泊的我不知道是否已到达彼岸,然而我相信自己没有辜负爷爷的桨——无论是渡过心灵的河流,还是推动家族的前行,都需要自己做自己的摆渡人。
然而,世事难料。那次返乡后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被确诊为阿兹海默症的他一度生活不能自理,而高中的学习压力也一次次阻止了我去看望他的脚步。一次走入他的房门,迎接我的却是他警惕和疑惑的眼神,我挤出笑脸:“爷爷好,我是乐乐啊。”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扭头不再看我。他瘦削得就像一副骨架立在沙发上,衬衫宽松得似乎马上就要滑下来。领口的扣子开着——里面却是清晰可见的肋骨形状。他的腿几乎没什么肉了,大腿和小腿一般细,只有皮肤松垮地搭在上面。
我深吸一口气,却赶不走我心中涌起的压抑和难过。他老了,非常非常老了。
“爷爷,我是乐乐。”我不愿放弃。
“乐啊……乐乐,”他僵硬的嘴角突然上扬,“祖屋……龙游……知道吗?”一连串不连续的音节中,我只依稀听到这些字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我忙低头拭泪。刚想抬头回答他,却迎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疑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语霎时变得软弱无力——我的摆渡人老了。而我却无法陪他渡过他的生命之河。
一年半后的我,望着手术室里的他正在他的小船上渐渐漂远,他没有桨,我们也没有桨。生命之河波涛汹涌,滚滚东去。这注定是一段没有归途的航行,终点是如此孤独沉重,却又退无可退。
爷爷,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乐乐。谢谢您成为我生命中的摆渡人,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来处,真切感受到血液中故乡的重量。对不起,渡人者本应得到摆渡,而我却未能陪伴您渡过更长的河流。但是我相信,亲手筑起祖屋的您,将永远活在这个家族的精神原乡。我一定会带着您的力量会好好保护故乡的祖屋,让家里每个人都有回得去的故乡。多希望重返故乡时,景仍好,您亦然;旧时光,安然无恙……
“啪嗒啪嗒啪嗒”,手术室的门开了……
作者:钱璐 所在学校:广东实验中学 指导老师:罗丽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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