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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杯百强作品:《风烟》
2020-05-04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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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
  
  2020.1.25  阴有雨
  昨日夜里初至,医疗队的车排满长街,大家都很有秩序。犹记得数年前春节,携家人来汉,所见皆车水马龙,灯盛人沸。
  夜深,窗外雨未停。小屋灯下闲写。
  林医生蜷坐在几个堆叠的纸箱背后,厚日记本摊在腿上;半悬的笔走走停停,只在纸上留了不流畅的两三句话。左右再看看,才想起已经是26号凌晨了。改了日期,一转眼又发现没写星期几,他不禁在防护服里笑了。
  早已习惯记下一日琐碎中自认为弥足珍贵的部分,无论多忙,林医生的日记本总有一两行未干的墨水。爱写日记的人,居然也会犯低级错误;当久了医生的人,可千万别犯低级错误。林医生敲打着自己。
  他变化的面部牵动了厚厚的口罩。被一身的防护包裹得严严实实,别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道是悲是欢。史无前例的冠状病毒悄无声息地在中华大地肆虐起来,同胞的生命正被侵蚀。疫情比想象中严重,疫区的人手和物资很快告急。一声号召,各地医疗队纷纷支援。林医生从南方的省份来。他随着最早的一批,刚刚到达就连续高度集中精神忙了两天;前些时候另一支医疗队到达,他才换岗。老习惯缠身,一坐下他就想闲写。
  给病人换管,抢救,会诊;见了无数消毒水,呼吸机,挤满楼道的病人……他难以下笔。从医数载,他披过浸浴伤者鲜血的白大褂,用手术刀跟死神抢过生命;但来这儿后,一闭目,家人送别时的面庞好像就在眼前,却无法触及;意识在他的大脑游离,他想起一双双含泪的眼睛……别想了!林医生安慰自己道,心脏在躯体里不安分地顶着肋骨。将至耄耋的老父亲,放寒假要给爸爸画画的女儿,妻子……他思绪纷乱,无意地摩挲手中的东西,手指的触感告诉他封皮有块厚厚的东西。翻过去一看,是一个信封。他想起这是老父亲给自己的,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他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
  林医生忽而怨起自己。有时间乱写乱翻,不如看看病人。其实他走之前早已查看过。外面愈发喧闹,又有新的病人送来了吗?听说前晚,有个护士崩溃大哭;白天去病房路上,一起走的医生说,从来没见过一下子危重病房没了四个人……
  夜雨扑着窗棂,细丝飞进,撇在防护服上,化作道道水痕,林医生起身去关窗。楼前路灯在黑暗中静默;没有温柔月光的夜空,涂抹着沉抑的鸦青,只有屋檐下随风纷飞的雨丝被小屋淡淡的灯光照得发白,进而逐渐消失在无尽的远方。
  他靠墙站立,抱着从少年时期用到现在的日记本,像抱住前半生。悬壶入荆楚,被颂赞,被推上救世神的高处。为医者,面对病患不会退却,面对死亡不会恐惧。可为人者,总是被像疾风一样的现实和未知,攻击着心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攻击着生命最原始的弱点。
  还是看看父亲的信,父亲最了解自己。
  
  林医生正要撕信,一阵杂乱叫喊和脚步声划穿外面一直被门抑住稍许的喧闹。林医生扔回日记本,拉开门时,喧声像海浪一样一下盖了过来。
  “呼吸困难了!让让道!”一人大喊,过道上几辆轮床被人推着飞过。林医生追上去,那个大喊的人飞快地陈述病情。林医生心里一惊,这是一起从家乡单位来的医生小王,谁知小王没有戴护目镜,只戴了眼镜。林医生想拦下他,小王只是不停地喊:“快点!再快点!”到了抢救室,推器械,拿药品,所有人都围着病床游走,像是深海中时而回游时而四散的群鱼。
  小王没有护目镜,林医生不让参与抢救;林医生超负荷工作,小王担心,不让他来替。彼此没有时间争,林医生最后拦了一句,到病床前拿起喉镜。他的头中忽然涌上一阵晕眩,他感到床顶的灯太亮,光好像在一条一条地闪烁,但他稍嘶哑的声音还是利落地告诉护士拿什么做什么。高浓度的传染气体从病人口腔中逸出,包围着床前;器械不断地被操作轮转,各种药品从急救车里一瓶一瓶取出,注射;抢救者的目光挂在仪器的荧光屏上,身影闪前闪后。别人看不见林医生面罩下的眉头紧锁,双眼圆瞪,但看得见一双手在病人身上忙碌。这里的抢救,大家比平时都多绷紧了一根弦。
  每个人的眼神少了一丝坚硬时,彼此都知道抢救成功了。林医生舒了一口气,眉头还在拧着,心情却不像刚才沉重。医生为病人重拾生的希望,一次次拼命的挽回,医生也能从中得到新的力量。
  林医生出了抢救室,一直下楼,他正好碰到了跑上楼来的小王。
  “结束了。你去哪?这是谁?”林医生惊诧道,小王肩上是一个小女孩“刚刚救护车送来的,不知道家属,也不知道有没有……。”小王放慢了脚步,拍了拍小女孩的背。两人问了一番,最后还是护士带走了。
  再走回楼梯口。窗外,鱼肚白的天空映衬出楼前的松树。松树发着白日里见不到的乌青色,一排雨珠挂在枝上,一滴一滴落下。想来那声音很是清幽,但在医院大楼层层的喧哗间,这株松树像是无声的剪影,在过往的人眼中铺展开。
  让两个人颇感好笑的是,向下一层的楼梯间,躺了一排还穿着防护服的人。林医生又想起了小王的眼睛,小王说护目镜一时不够,让给了进危重病房的同事。
  “也歇这吧,也躺不了久。”小王说,“才刚刚开始,忙中带乱。后面医护多了,物资够了,会好的。“他这么说,算是回应了林医生的担心。
  两个人再没说什么,小王很快躺下了。休息前,林医生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大家都安稳地躺着,小王把整个脸埋进臂弯,像是一个躲在被子里睡觉的小孩。
  和这么多人一起在病人身上又拼了一回,林医生灰暗的心情像被打了一层粉彩。
  大家一起挤在这个窄楼梯间,无长幼男女之分;裹着厚厚的防护服,疲劳的神经封住了大家的嘴唇。这像是一个太平盛世,仿佛从未有过什么病魔肆虐、生离死别。
  或许很多人毕生都没可能见到,却因一方有难,机缘巧合地相聚于此。
  或许天下之大,这就是五湖四海。
  
  每天换岗休息,第一件事就是给家人报平安。通常林医生打开手机时,妻子已经把家中近况留言给他。每次都叫彼此不要担忧挂念,嘱咐彼此注意防护。互相报平安,这是一天中最后让他安心的。
  君不见,征人阔步风烟处,万里泪眼久留驻。
  那个小王抱上来的女孩,成了几个医生年龄最小的病人。她叫小惠,幸好染的不重,一直在普通病房养病;只是从没见到她的家长,她都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林医生每次给小惠检查完,都会和她说说话,给她加油。渐渐的,小惠记住了这个陌生叔叔,虽然看不见防护服遮盖下的面孔,但是一看到林医生防护服上的标记就认出了他,会从被子里钻出来。有一次小王也一起,小王对小惠说,你和林叔叔的女儿一样大。
  小惠睫毛扑闪了一下,用生病后气力不足却依旧清脆的声音说,那我要把林叔叔当成我爸爸。过后林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泪涌如柱。这句话一直在林医生耳边回响,白月如霜时,或是抢救十万火急时。
  小王的话说到了两个人的心里。
  林医生很想多陪陪小惠,但他还要治病救人。他就拿了一本自己带的闲书,请护士给她讲故事。之后小惠每次知道林医生来看病人,眼睛就亮着喊他也讲讲故事。每次林医生都是满怀歉意,检查完小惠,只能和她简短地说说话。就像在家时女儿要爸爸陪她玩,林医生总会被几个电话叫回医院而次次爽约,之后只能草草地哄哄女儿。
  直到有一天,护士跟林医生说,小惠的病情好转,要转到方舱医院。
  林医生又惊又喜,更多的是为她高兴。他让护士再多照顾下,等换岗的时候去看她。林医生到时,小惠的床铺已经整理好;她穿着刚洗好的淡蓝衣裳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书。
  “叔叔给你讲故事。”林医生开口时还是很愧疚。他一直害怕大人刻意的弥补让纯洁的孩子觉得虚假,但每次都不可避免地刻意弥补。小惠点点头。
  他带着小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外很明亮,刚下过雨的天空很干净,白色的飞鸟穿过淡灰的云块,一抹透明的月亮倚在天空的一角;浅茶色的帘子挂在窗旁,时时被微风吹动而轻晃,虽然沾染了消毒水的气味,却不那么冷冰冰的。这扇窗像是一幅久违的画,小惠在椅子上前后荡着脚。林医生像是每次黄昏晚饭前和女儿围桌读书一样,打开书缓缓读了一段。
  小惠听得很认真,她仰起脸说:“林爸爸和护士姐姐讲的不一样,但是比护士姐姐讲得好,也比我爸爸讲得好。“说完回赠给林医生一个笑容,仿佛自己不是刚从病痛中走出,而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小惠从来看不到林医生紧锁的眉头和有血丝的双眼。林医生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或许刚看到了不乐观的疫情动态图,或许悲痛于抗击疫情一线的仁人志士倒下,或许还有一些人隔岸观火令他深恶痛疾;但小惠一看到林医生就笑,纯真地笑。
  每套白色衣衫拦住了扑面而来的病毒,掩去了新的汗渍和布满压痕的脸。也幸好有这身白衣,过滤掉暗处的情绪,帮忙传递出坚守和希望。
  
  时间是令人矛盾的,抢救时的医生希望它慢些,痊愈中的病人希望它快些,好在该过去的还是过去了。来的时候冰雨漫天,现在,城中街巷已是樱花如云。林医生没忘给最爱樱花的妻子传几张别人拍的照片;他一直记得女儿说的,任务完成后带回她最想吃的零食。他还想给小惠准备一份。
  众志成城的结果是鼓舞人心的。几十天中,所有来到这的人好像比高考还拼,大家还有一起睡楼梯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安全的装备,防护服上还有属于自己的符号;医生护士们和病人相处的也很愉快,大家一起跳舞、学方言;忙着救人,也要忙着过节过生日。苦中作乐,好像一群逆风飞翔的鸟,飞沙走石皆是风景。
  回家的路上,大家在车厢里闲聊,甚至从自身的职业聊到了祖上长辈的职业。只有小王知道自己曾祖父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在听他说。
  “我爷爷说,我祖上代代定居在黄河边的一块地,住得惯了没迁走,到我爷爷的时候才搬了家。那里居民少,土地贫瘠,黄河水很凶,又有不少商旅必须从我家门前的河段经过,渡河前行。我曾祖父就划羊皮筏子渡商旅过黄河。起初只有他一个人摆渡,早出晚归,大筏子小筏子都有,一天几十趟。别人怕艰险,不肯和曾祖父一起摆渡,后来祖父带动,渐渐的才越来越多。我爷爷说,他最后一次看到家前的河面,已经可以用川流不息来形容了。过河的人在岸边喊一句‘摆渡的’,就会有一条黄色的筏子摇摇晃晃地划过来。”小王说话时像沉浸在想象里,“我曾经觉得曾祖父亏,劳累一天,名姓还不被别人记得;现在想想,摆渡的人只为载的人能平安走完剩下的路,记不记得名姓样貌、渡了多少人,又有什么重要?”他又扬着声音说:“其实摆渡人也不光在帮人渡河啊!一船一船的乘客,一船一船的说笑,多快乐!不然曾祖父的生活比当年的土地还贫瘠。”全车人都笑了。
  林医生一直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途中路过一块明镜般的湖,湖面上飘荡着一只只小小的乌篷,但林医生好像看到一只载满了商旅货物的羊皮筏子。摆渡人一俯一仰,羊皮筏子穿越滚滚风沙,沿着岁月的长河慢慢划来;恍惚间,摆渡的位置换了好几个人,船上的人都拿起过那把古老的桨;大概每个摆渡人都把船摇得平稳,一路上谈笑风生,过往的尘沙也如轻烟,随风散去。
  长河无穷尽,但一船人有的是力气。
  林医生又想写日记了,几十天没有记,但是人和事都还鲜活地在眼前翻涌。翻出日记本时,他突然想起父亲的信到现在还没看。他急急忙忙地撕信封,想看看父亲到底写了什么。
  作者:龙凯西 所在学校:福州第一中学 指导老师:赵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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