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哎?有几十几道弯上几十几只船哎?”如果你听到这洪亮奔放的歌声,八成又是侯爷在拉渡船呢。猴爷是我们村的一位摆渡人,六十出头,原先在部队当兵,入过党,在一次行动中被歹徒打穿了腿,这才从部队上退下来。我们村离黄河不远,对岸几里地,就是一处集市,村里来往过河的人很多,这不村里给他安排了摆渡船这个伙计。要说猴爷这名的来历,那个就得从他小时候说起,据说猴爷小时候特别爱爬树,村周围凡是能爬的树都被他蹭得油亮,十几米高的他说上就上,猴一般的灵活,猴爷这名就打这来。
我父母都外出去打工,留下我和爷爷奶奶在家,从小我就和侯爷玩得来,每当我们村的男孩子在河边戏水打闹时,我都去找侯爷陪玩儿。在我心里他既像一位长辈又像一位玩伴,他不像村里那些和他差不多年龄的老古董,对我们这些孩子他又疼又爱,家里有什么新鲜吃食他都会毫不吝啬的拿出来给我们吃,看着我们吃,他咧开长满灰白胡须的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幸福的笑了。
我的学校就在河对岸的集镇上,每天早晨我都要迎着从黄土山沟里冒出的橘红的太阳,挎着布袋书包过河上学去,这时猴爷早已在岸边等着我了,他穿着白布褂子,头上捥着白头巾,打着布丁的蓝布裤子的裤腿被撸到小腿上,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岁月的沧桑,此时他正靠在河边的一棵树下,悠闲地抽着旱烟,浓浓的烟雾遮盖了那双小而坚毅正直的眼睛。看到我来了,他拍拍屁股上的黄土,站起身来眯着眼说:“这崽娃子都八时列,走,我带你上学去。”
登上小木船,黄河水咆哮着冲我们扑来,黄澄澄的水夹杂着雪白的水花,木船被水打得左右摇摆。而猴爷面容镇定,悠闲之中带着谨慎,他站在船上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撑着竹竿,在猴爷的控制下,木船听话地稳住了身朝对岸驶去。
在我们村西头有一片荒地,风一起黄土就弥漫在整个空中,所以那几乎没有人去,但猴爷对那个地方却情有独钟,每天忙完渡船他都会抽出时间扛着铁锹,提着水桶,带着树苗去拿种树,村里人看见了都问:“老猴啊,雾达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种树图啥呀。”猴爷听了就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摆弄几棵树,兴许还有大用呢。”人都笑着散去。就这样,猴爷年复一年每天都去种树,他坚持了十来年。一次我放学后跟着猴爷来到了西头,发现那个地方已有了一片林子。小叶杨在风中挥舞着绿色的小火苗,刺槐开着白色的花串串,胡杨树也深深的扎在这黄土上,给这看不见边的黄土平添了几分惹人的新鲜气儿。
我找到一棵树靠着坐下,猴爷在一旁栽着树苗,他先用铁锹挖一个半米多深的土坑,再从旁小心拿起一棵五六米高纤细的杨树苗,之后再填上土,用两脚把地踏实,浇上水,一颗杨树苗便栽好了。猴爷望着这树苗,自豪喜悦地笑着,好像看着一个自家的娃娃,他从腰间掏出旱烟陪我坐下,说,娃子你看你猴爷我种的这树活试不?”我说:“猴爷你太了不起了,竟然在咱这黄土地上造出这么大的林子。”侯爷笑着说:“你别看咱这穷,可咱这黄土肥着咧!这树栽在这黄土里,就像进了那热炕上,能不长得好吗?”说罢,他收了笑容点起了旱烟,望着远方说:“听说咱这儿黄土地几千年前那可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可先人们过度放牧累垮了这黄土,所以咱这地方才恁穷。以前在部队里听人说过种树可以防风固沙改良环境,我从部队退下后就选择这这块地方种树。”说着他眼睛放光,回头抚摸着这些树,说:“这树一多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你们这些娃娃也就不用再吃苦日子了。”听着这话我心里不禁对眼前这位早已认识的猴爷多了一份新的敬意。
七月正是陕北这片儿的雨季,黄土高原上空也一改往日澄澈透明的天,从四周推进的乌云占据了上方,仿佛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展开。陕北的天,就是这样:晴的爽快透彻,阴的气势万钧雷霆万丈。黑幕中一把紫剑划破夜空如宙斯神手中的雷电,在向渺小的人类宣告着他不可动摇的神父地位,闪电在天四周跃迁不给你看清的机会,他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盘旋闪现着。天被撕破,转而又被缝合如同一位受刑者被闪电一次次的鞭打,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今天下午猴爷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摆渡船,我正逢星期侯爷便答应带着我去拉船,凄厉的风吹着窑洞上的窗,发出一声声鬼怪般的怪叫,让人发慎。猴爷走到河边,放目望去河面比往常宽阔了许多,河水也异常凶猛,像一匹桀骜不驯的怒马向前冲撞着,正当猴爷刚要上船时,就远远看见河边的孩子还在嬉水,他皱着眉头冲他们大喊:“娃子们快上来,这儿水大流急,你们不要命了。”听到猴爷的喊叫,他们扭头嬉笑着向我们挥手示意。正当猴爷要去拉他们上岸时,一股大浪把孩子们打入水中,卷着向河中心流去,猴爷一看了猛的一颤,就马上光着脚飞一般的冲向他们,他扯去身上的褂子,跳入水中,还没等我缓过神来,猴爷就已经入水了,他被浪推着像一根浮萍在水中摇摆着,他游到孩子们的身边,正要将他往岸边拉,又一个大浪吞没了他们,我惊慌极了,边跑边呼喊着猴爷,可是只在江面上飘着一块白毛巾,我的眼泪瞬间就从眼眶中冲了出来,我撕着嗓子大喊着:“猴爷猴爷猴爷……”天上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阴沉的天发出灰黑的死寂,天地间一片宁静,只有着黄河水的奔腾与咆哮。
侯爷走了,随黄河向大海的方向流去,西边侯爷种的树似乎也在发出着哀悼。杨槐撒着洁白的槐花,胡杨在雨中开着烈火般的树叶。黄河啊!愿猴爷的灵魂能随你直通天际。猴爷走了,他给我的印象却深刻在我的心房。侯爷的渡船,不仅载着我一年四季往返学堂,给我一知识的通道,他更是摆渡了我这孤苦无知的心。
作者:孙晨阳 所在学校:安徽省临泉县第一中学 指导老师: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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