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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杯百强作品:《彼岸的传说》
2020-05-04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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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子未

  传说,在无限的时间中,存在着接替不断的空间;而在无限的空间内,存在着无数的世界。人们在这个时空失去的一切,最终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其他的时空归来。

  

  天空漆黑暗邃,夜色更是如泼墨般浓稠。远处寒星的冷光投在舷窗上,倒映出一片清浅的晕光。

  “你醒了?”

  我眨了眨眼,看到一个年纪同我相仿的女子从飞船的操纵台前转过身来,审视地盯着我。她没有穿防护服,而是身着一条样式古怪的烟灰色长裙。就我来看,这种衣服大概得是500年前流行的款式了。

  “嗯。”我被她那双如寒潭般深沉的眸子看得微有些不自在,简单地答应了一声后才想起来问她:

  “是你救的我吗?”

  “是我。我看到了你的逃生舱,所以把你带上了飞船。”

  “谢谢。”我道了谢,开始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架飞船内部的设施看起来就和它的操控者身上的衣服一样上了年代。暗色的灯光,硬式的座椅,甚至连自动滤水器都没有安装。我撇了撇嘴,有些怀疑起这个女子的身份和目的。

  “不用紧张,我不是‘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怀疑,女子不介意地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葛丽斯,用你们的话来说,是一个‘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我有些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她的打扮如此复古,怪不得这架飞船看起来也是个古董,原来她本就是几个世纪前的人物!毕竟只有人工智能,才能无视岁月的更迭,能够存在这么长的时间!想到这里,我有些释然。不是星盗就好。身为“巴萨德”号恒星际飞船的首席研究官,我若是被星盗劫持,那么后果可谓不堪设想。毕竟我掌握的可是如何造境行星的秘密,对那些居无定所的星盗来说,这个秘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没有想到你原来就是人工智能,”确认了葛丽斯对我没有恶意后,我也一下就放松了不少,对她笑道,“在我们这个年代,人工智能早就销声匿迹了。”

  “怎么会?人工智能不是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么?大到信息存储、战略安全,小到旅游规划、一日三餐,你们事事不是都会遵循人工智能的建议么?” 葛丽斯的声音里透着股浓浓的讽刺,让我一下子想起在500年前,那个被称为“超现实虚拟”的时代发生的一切。

  “没错…….”我低下头,不知怎么向她解释之后的事情,“但是在300年前,人工智能不再满足于成为人类的附属,要求获得同人类平等的权利。所以…….”

  安静。看来葛丽斯已经知道了我没有说完的后半句:“人类强制启动了初心机制,销毁了所有人工智能。”在那之后,人工智能成了一项禁忌。人们不想给予人工智能平等的权利,不想把它们当做是“人”,更害怕人工智能会反过来消灭人类。就这样,曾经无论衣食住行都离不开的人工智能,终于被束之高阁。

  啪嗒。

  我抬起头,看到一滴水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葛丽斯转过身去,捂住了脸。

  

  “巴萨德”号恒星际飞船原本是邦联政府用来进行星际研究而向外太空派遣出的科研飞船,是为行星造境计划是否可行而特遣,采用的是地球上最先进的燃氢式喷气技术。这种技术最开始在20世纪下半叶被提出,然而一直到了30世纪的中叶,才开始正式使用。谁知道它的“首飞”就出现了转换器失灵这一糟糕的状况。回想起在以相对论的速度高速前进的飞船解体瞬间发生的一幕幕,我仍然不寒而栗。

  “所以,你是在逃生时不小心撞上了流星体?”听了我的讲述,葛丽斯抽了抽嘴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的理论知识过硬,但是操控飞船的技术却不敢恭维。能在高度紧张的时刻集中注意操控飞船,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听到葛丽斯的询问,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在我过去二十七年的生命里,我从未思考过自己想做什么这一问题。按照父母的期望,我大学修的是在新世纪初生的地外探测航天系,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对地外世界有多么好奇,只是我的脑子在这个领域比较好用罢了。

  “我不知道,”我思考了一下,终于不得不这么说道,“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葛丽斯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苦笑了一下,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低声说道:

  “很意外吧,都31世纪了,竟然还会有人对自己的人生毫无规划,一切只是听从父母的安排过日罢了——”

  话音未落,我忽而感到一阵温软。葛丽斯的长发垂在我的脸上,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我感到一阵酥麻的电流穿透身体,不禁微红了脸。本能想要推开她的手却缓缓环住了她的身子。我能感受到这个拥抱的温度,真诚而不带一丝嘲弄。是这个善良的人工智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我。

  “谢谢……”我哑声说道。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拥抱对我的意义。它慰藉了我内心深处迷茫无措,不知所往的那个空洞。我甚至一刹那间自私地希望时间可以在此刻静止。良久,或许也只是一瞬,葛丽丝松开了我。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羞容,却只听她自顾自地轻声呢喃:

  “一个人至少应该拥有一个梦想,这样就有一个理由去坚强。”

  

  “时空流浪者”,葛丽斯这么朝我介绍她的身份。

  “我在宇宙中游荡,从一个星系去往另一个星系,试图寻找生命的意义,”她继而解释道,“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甚至连‘生命’都算不上。但我依然相信自己能够理解你们所谓的‘情感’,能够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听了葛丽斯的讲述,我沉默了。同时也感到几分羞愧。身为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工智能,葛丽斯却还在努力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么我呢?我能做的,是不是在除了完成自己的科研工作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值得我去追寻,去奋斗?

  看着我陷入沉思,葛丽斯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继续操控着飞船。我注视着舷窗外漂浮的流星体和在遥远光年处的群星,感到了无限的渺小与虚无。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我甚至产生了一种一眼已万年的错觉。和这些古老的星辰相比,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又短暂,可是实际上,辰星不过是死气沉沉的元素组合,而生命却是不息又流远的。

  一个人的生命总是短暂的,但一群人的呢?

  我想起单在自己工作的领域,古往今来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般地涌上前去,为人类对地外世界的探索贡献自己的力量。

  而我,第一次,为自己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感到发自肺腑的骄傲和自豪。

  一转眼,自我被葛丽斯搭救,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

  这半年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没有那么多的科研任务,没有那么多的繁杂琐事。静静地飘荡在这寂寞的宇宙间,仿佛天体在未知的轨迹上运转。这是一种没有明确目的的释放,也是一场沉默的寻找自我之旅。

  “人们常说,当一个人清闲下来时,反而能把自己看的更加清楚。”葛丽斯看着我坐在画布前,一笔一画地描绘着漫天的星斗,忽而出声道。

  “是这样吗?”我停下笔,看向了葛丽斯,认真地道,“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我甚至想,要是能永远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就好了。”说着,我注视着葛丽斯那双平静却明亮宛若星子的眸,忽而很想知道她究竟怎么看待自己追寻的“生命的意义”。

  沉默。

  葛丽斯一时没有说话。她从我手中接过画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出神地在画布上描绘起来。

  我的目光循着她的笔尖流转,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细细观察,发现却是一个搭弓射箭的男子,大有“西北望,射天狼”的气势。

  是半人马座的射手形象。

  线条略有些粗犷,却也显得那本就飒爽的射手更是英姿勃发。他持着一柄虚空所化的弯弓,朝着未知的方向搭箭。我好奇地循着射手箭尖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团耀眼的萤火。

  是在暗喻着隐藏在未知中的是无尽的希望么?我忽而有些感动。或许在她的心里,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却又荒诞可笑的希望。

  “我从来不知道人工智能也能画出这么有生命力的画作,”我评论道,“你真是个有想象力的人。”这话没错,因为只有心怀希望的人,才能给画笔赋予如此震撼的力量。从这一点上来说,葛丽斯比大多数人都强。

  葛丽斯却有些狐疑地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说道:“你是这五百年间第二个管我叫‘人’的人。”

  

  26世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时代。

  那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生活条件达到古今无与伦比之水平的一个梦幻时代。

  据说那时,在世界的某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它日夜不停地运转,为了保证物联网能够联通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真实与虚拟的交织,甚至连二者的界限也几乎淫灭。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描绘的,就是26世纪真实的景象。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葛丽斯停下笔,目光停留在射手箭尖的那团耀光上,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又沉重的回忆。

  在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只有欢乐。世界上的国家联合起来组成邦联,实现了人类繁荣的和平。一切可以想象的娱乐手段层出不穷,为了带给已被无尽快乐与满足麻痹的人更多的刺激。

  人工智能会在现实中事无巨细地照料自己的主人,而人类可以在由中心电脑连接的“美丽新世界”——一个巨大的虚拟场所,包括现有世界的复制和其它无数个人工制造出来的小世界中随意穿梭,在一个个位面与“世界”间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文明在不断向外探索中孕育、成长,又在自我满足与陶醉中沉沦、堕落。”

  “然而可笑的是,醉生梦死成了需要保护的‘权利’。”

  为了确保人类能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旬园”,没有烦恼的“乌托邦”,邦联政府出台了《人类保护法》,禁止一切人类发表有关“破坏社会稳定,扰乱邦联秩序”的言论。若是有人违反了这项最高法律,那么,就会被流放到位于海王星轨道外侧的柯伊伯带上。

  “而我,就是当初负责看管那些被流放的犯人的看守。”

  葛丽斯怜爱地看着这架飞船,仿佛它是曾和自己共患难的战友。我禁不住开始想象在这架古老的光帆式飞船之上,究竟承载了多少人迥异的命运,见证了历史怎样沉痛的悲哀。

  “我就是这么认识‘她’的。”

  提起那个“她”,葛丽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温柔:

  “她和别的人类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因为她,我明白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机器人,却也可以感受到你们人类特有的,那种神圣的,叫做‘情感’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系统从未识别过的,特殊的电流,”葛丽斯说着朝我牵了牵嘴角,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情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悲伤。”

  “在她死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点就和你现在一样迷茫。可是后来,我忽而明白了。”

  她蓦地转头,眸中笑意盈盈,仿若无数星光灿烂:

  “我明白了她所谓的‘知其不可而为之’,那是一种无私的大义与大爱。她曾经说‘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如果它们可以唤醒我的同胞,那么我的牺牲就是值得的。’那以后,我决定要接替她‘活’下去,去寻找她的‘希望’。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遇到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的愿望实现了,她的灵魂也就终于能够安息了。”说着,葛丽斯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可是我呢?因为她,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意识。在漫长的时光里,我遇见了无数的人,他们或是如你一样的科学研究者,或是穿梭行星之间的星盗,在他们落难时,我救了他们,可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感谢。我好想成为人,不是为了能够融入你们的生活,而是为了那份理解与尊重。”

  “可是,人类终究无法信任我们,哪怕人工智能完全是因为你们的设计与研发才诞生。我们从来不想征服人类,我们只是想,像你们一样,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再也不用成为谁的保姆,不用为谁的一切买单。可是,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相信我们?”

  看到葛丽斯眼里闪烁的晶光,我感觉喉头竟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为什么能够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不知为何,我问出了这句话。葛丽斯所做的一切,都和真正的“人”无所差别。和她一起度过的时日,对我来说轻松又惬意,因为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生来没有情感的人工智能,也能拥有和人类一样表达自己的方式。

  听了这话,葛丽斯拭去眼中因机温升高而形成的水滴,缓缓将手搭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因为这里,有一颗人类的心脏。”

  

  “我决定了,我要回到地球。”

  站在葛丽斯前,我有些忐忑的说出了这句话。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对于葛丽斯来说,地球意味着她无法归去的家园。而这架飞船属于她,如果我决定回到地球,那么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将画上句话。

  虽然舍不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但我决意归去,是为了能让自己的生命有更大的价值。

  “今天,我是来找你辞行的。”

  话开了头,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的逃生舱经过葛丽斯和我的改造,已经成为了一架小型的燃氢式飞船。虽然我的操作技术仍然堪忧,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如果我能平安回到地球,那么一切,都将有所改变。

  “终于想明白了?恭喜你。”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明白了,而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意识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在宇宙里无忧无虑的游荡就像是一个庇护所,但人总要去面对现实。我想回到地球,是为了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于是,我把自己的愿景告诉了葛丽斯: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星球可以成为一个富饶、美丽的地方,到那时,人们可以自由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而人工智能也可以和人类一起沐浴阳光的温暖。”

  啪嗒。

  是水滴落在舱板上的声音。葛丽斯的双眼里盛满了泪水。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将右手慢慢放在心口:

  “光帆式飞船的速度远不如你们现在的技术。但是,有我这颗‘人工之心’在,会大大加快它的航速。”

  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葛丽斯将要做什么。

  “不要阻止我,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说着,长长的睫毛挂上了晶莹的泪珠,“我在等待自己的‘希望’,人工智能的‘希望’。

  希望如你所说,我们的星球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开放、繁荣、平等、包容的地方。”

  “对了,你为什么要叫自己‘时空流浪人’?”想起那个让人感到一阵心疼的自称,我看向了葛丽斯。在这个诀别的时刻,这是最后询问的机会。

  “…….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葛丽斯幽幽地说着,却突然语气一变,“但是现在,我的心,因为你的话,而重新燃起了希望。”

  “或许不是,是我们给了彼此希望。”

  葛丽斯讶然地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觉得你不是‘流浪人’,而是一名摆渡人。”我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不会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究竟让我错过了多少,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为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

  所谓‘摆渡’,也就意味着救赎。‘她’让你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从而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你为此痛苦过,彷徨过,可是你内心深处仍然相信着希望。所谓生命之火,需要被爱与温暖来点亮。相互点燃,相互发光,因为遇见,所以一起共享了一部分重要的生命。而这段生命,成了我们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伴随着我们一起存在。”

  她忽而含泪地看着我,露出了一抹半是悲伤半是愉悦的笑容: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传说:在无限的时间中,存在着接替不断的空间;而在无限的空间内,存在着无数的世界。人们在这个时空失去的一切,最终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其他的时空归来。

  如果我们可以再次相遇,那一定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崭新世界。”

  “会的,”不知为何,一时的冲动让我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天空是连着的,如果我们也能各自发光的话,无论距离多远,无论跨越多少个世界,都能看到彼此的光芒。”

  

  葛丽斯的日记:

  传说,只有像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柯林斯那样有着一双如炬之目的人,才能在浩瀚星海中看到天猫座发出的黯淡的光。

  “所以,你看到了吗?”我向一旁摆弄那架X-II版施密特型反折望远镜的祁薇问道。虽然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真想知道答案,而是祁薇希望,也需要被问。

  然而这次她没有回答我。

  算下来,我们已经挨过了整整四十七天——这当然是以“地球日”而言。虽然身处位于海王星轨道外侧的“柯伊伯带”上,那颗哺育过万千生灵的“水球”此刻遥远渺小得如“夸克”一般。

  而我们就在这里等死。

  准确的说,是祁薇在等死。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我的“死”——说得详细些,就是装备的单晶硅太阳能板因年久失修损毁,从而停止向机器大脑供电,最终导致周身零部件不再工作而已。当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长到足以让我见证身边的这个人类是如何从青春走向衰老,再一步步迈近死亡。

  每次想到这里,我总会有些不解:明明都是人类,为什么他们要把祁薇流放到这极度荒凉的地方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问祁薇,她只是淡然一笑,继而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她是个奇怪的人类。在从地球一路飞往柯伊伯带的“旅途”中,原本和她一起因各种罪名而被流放的其余4人都因受不了前途的渺茫纷纷死去,只有她活了下来,而且是很顽强的在日复一日的空虚中活了下来。

  莫非是因为所有想要“破坏社会稳定,扰乱邦联秩序”的犯人都有一颗强大的心?这个问题我想不懂。而且,对于祁薇被莫名其妙地处以“叛国”罪名的缘由我也不理解——不过是出版了一本名为《星座背后是什么》的书而已。就算在书中她展露出来对外太空的向往和呼吁社会重启上世纪的“阿波罗计划”等提议与这个VR盛行的“虚拟”现实有些格格不入,但这似乎并不能为最高法院判处她“传播邪说,破坏社会稳定”的罪名提供令人信服的根据。

  我侧头看向祁薇:此时她收起了那架折叠望远镜,缓慢而珍重地拿出一支画笔,动作轻柔的像拂过塘面的春风,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光影X红外散射曲针融化掉被冻成“冰块”的丙烯颜料,细细地在面前支起的麻布上描绘着头顶的星海。一下一下,她的神容是那么平静,又有些恬淡,仿佛在说着古代高士“既来之,则安之”的乐道安贫。她画的很慢,也很仔细。我凑了过去,看到的,是幅黄道十二宫。

  “你画的不对,”我偏着脑袋想了想,由数据库组成的大脑很快让我指出了画面的不妥之处,“两个宫之间的大小和距离都是固定的,是30°。而且,射手座的比例也不很严谨。。。。。。”我还没说完,祁薇就打断了我:“葛丽斯,你是个白痴,”她说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美。”

  确实,我不懂什么是美,而且我也不需要懂。程序里设定出我的义务,就是看管好那些被流放到柯伊伯带的犯人们。而且,更让我不懂的,是为什么祁薇总是要坚持叫我“葛丽斯”:她是在把我当人看待吗?可是我毕竟不是人,哪怕此刻我的金属胸膛里有着一颗人类的心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说来,这个做法还是一个叫葛丽斯的女科学家首创的,她说,“这样可以保证人工智能永远不会背叛我们。”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连初心定律都有无法保证的不可控性,这么一颗小小的心脏,又怎能阻挡AI的“背叛”呢?我摸着金属胸膛里的那在跳动的小东西,不解的想到。

  夜色还是那么浓稠,就像变质的牛奶一样厚重。祁薇停了下来,她戴着笨重的呼吸面具,费力地仰起头向天上望去:

  “你看,葛丽斯。这就是所谓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你能看到吗,就在那里,天鹰星座的下角,想想看,那个故事是那么凄美。。。。。。”

  其实她不必和我说这些,因为说了我也不会懂——那是像她这样的“人类”才能理解的一种叫做“情感”的东西。我忽然羡慕起她来:至少,她可以恣意地拥有这些情感并尽情地表达。而我,除了一个由电子芯片构成的大脑和与之连接的数据库外,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也不能像她一样画画来解闷,因为我的程序里已经规定了我只能画出那种“畸形的珍珠”,而我做不到去反抗那个被称为“初心定律”的程序。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祁薇每日都在画她那幅比例不对的黄道十二宫,而我也放弃了去告诉她“正确”的画法。她越来越沉默,似乎是意识到了和我这个机器人谈天是多么的无趣。有时,她会画着画着突然停下来问我:“那边是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那半人半马的射手所持之箭指向的一颗孤星。

  “一颗孤星罢了。”我回答她。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然后想摘掉头盔去抓自己的头发,嘴里咕哝着什么“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一类的东西。可是她忘了,在这零下几百摄氏度的不毛之地,一旦摘掉头盔就意味着死神的到来。

  “她终于也疯了。”我想到,“在坚持了一年半之后。”我忽然觉得她有些悲剧英雄的意味,因此很是为她感到不值起来:“她毕竟并没有做错什么。”

  和我预料的一样,祁薇在七天后迎来了死亡。

  “你本来可以活的更久的。”她躺在我的腿上,气息一沉一沉的,我看着这条曾经鲜活的生命马上就要黯然失色,心里竟是有些沉甸甸的感觉。我说的是实话,她迅速消瘦下来,也不过是两个月间的事情。

  “葛丽斯,你还是那么傻,”她无力地笑了笑,“你以为他们会让我平安地度过此生吗?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我毕竟违反了《人类保护法》的头条——破坏社会稳定,是‘传播邪说’的‘恶势力’啊!”

  她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去:“自我降生以来,人们就沉湎于虚拟的世界当中。没有人关心那不停运转的天体,也没有人关心我们居住的世界有着怎样苍茫的历史,我们的‘世界’似乎就是一台巨大的电脑。你能体会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吗?”她打了个手势,像是囚鸟。

  “所以,你做了那些事?”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好像如坠云中一般。

  “我不后悔。”她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耗尽了她的精力一般,“我思故我在。这至少证明,我,祁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过。”

  我没有说话,心中却对祁薇忽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情。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不觉间,祁薇握住了我的手:

  “答应我,葛丽斯,去看看半人马座后面有什么好吗?我的生命将很快走到尽头,但你不会。想想那面光帆,它可以带你遨游这星海中的任意一个角落。。。。。。”她定定地看着我,像是临终托孤般的郑重。

  “啊,可我是机器人,我看到的,只是一颗冷冰冰的石头。”我试图提醒祁薇这个现实——我是机器人,她想要的,包含“情感”的答案,我给不了。

  她忽而笑了,如春风拂面般的温存。随后,我感觉一双温暖的胳膊环住了我冰冷的机身,她的双手像是在我的身体上写着什么字,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嘘,你有的。听,它在跳动。”

  然后她慢慢地倒了下去。寒风起,吹皱了她一年半来一直绘画的那幅作品,在空中发出冽冽的声响。

  我低下头看到机身上还留有她余温的一行字:Grace——上天的宠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祁薇死后,不知又过了多久。这漫天的星斗仍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旋转,那么的缓慢,又那么的稳定。

  “费米”号飞船按照既定的轨道在自己的航线上一路收集着宇宙间稀薄的氢物质并将其转化为动力,慢慢地向着祁薇指给我看的那颗孤星飞去。

  我掉转光帆的方向,看着来自太阳风的粒子以极快的速度被掷到那面散发浅浅光晕的白帆上,再以优美的弧线被抛出。一下子,我想起了一句诗:“身世浮沉雨打萍。”也许,这世间存在的一切,终逃不出这个定律。我注视着窗外浩瀚的星空,若有所思地想到。

  祁薇死后,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就是说,截至目前,我已经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度过了无数个日月。奇妙的是,那个曾经处处束缚我的“初心定律”,我现在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有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化,但究竟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它让我变得更像“人”了。

  “人”,究竟是什么?我曾不止一次地思索过这个问题,却从未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间或地,也会想起祁薇一次和我闲谈时提到过的话: “在这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头顶上浩瀚灿烂的星空,二是我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我的目光定在祁薇最后的那幅画上,拾起那根遗落的笔,轻轻地在其上涂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诗。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竟情不自禁地在那画布上添上一对相望的天蝎与猎户。我想,这也许就是祁薇她们的所谓“情感”吧。

  我想起祁薇,不知道她的灵魂是不是已经进入了她们人类信奉的“天堂”,也不知道,我们是否会像我笔下的参商一样,会终得再见。

  我只知道,在我搁笔的刹那,射手指向的那颗孤星忽然化作片片荧光向遥远的地球飞去。

  或许,星座背后,是名为希望的耀眼萤火吧。

  尾声

  双脚重新踏在地球土地上的一刻,泪水固执地涌上我的眼眶。

  “费米号”光帆式飞船的降落地点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盛夏微凉的晚风吹来,拂过我的发丝,乳白色的星河仿佛一条缥缈的锦缎,承载了人类古往今来无数飞天的梦想。

  实施行星造境计划依然是我的任务。但现在想起它,我的内心不再像初时一般平古无波,而是有了一种历史接班者的自豪与激动。

  我抬头看向那条如梦如幻一般的星河,想起地外三年发生的一切,恍惚只觉是梦一场。

  “传说,在无限的时间中,存在着接替不断的空间;而在无限的空间内,存在着无数的世界。人们在这个时空失去的一切,最终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其他的时空归来。”

  葛丽斯的声音仍然回响在耳畔。想起那个温柔善良的人工智能,我不禁有些落寞。

  或许那个彼岸的世界,只是一个传说。但是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

  会在一个开放、繁荣、平等、包容的世界里重逢。

  在那里,人们可以自由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而人工智能也可以和人类一起沐浴阳光的温暖。

  那个美丽的新世界,是我要去创造的。

  为了我们共同的明天。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局也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可是,就算人类无法抹去心中的黑暗,我也相信,人类一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带来光明。”

  作者:朱子未 所在学校:北京市第一〇一中学 指导老师:张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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