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新质生产力的理论逻辑
在全球科技竞争加剧、产业链供应链重构、经济增长模式转型的背景下,中国提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大战略部署。新质生产力作为数智时代具备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并非单一理论衍生的经济概念,而是以经典政治经济学为根基,融合现代增长理论、演化经济学、技术经济学、创新系统理论等多学科前沿成果,形成的多层次、跨学科、系统性理论。
(一)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
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是新质生产力最根本的理论本源与逻辑起点。马克思(Karl Marx)在《资本论》等经典著作中指出,生产力是人类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获取物质资料的能力,由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三大核心要素构成,要素质量提升、组合方式优化与技术进步是推动生产力水平跃升的根本动力。生产关系必须与生产力发展水平相适应,生产力的革命性变革终将推动生产关系与上层建筑调整完善。
进入数智时代,生产力三要素发生革命性重构。第一,传统劳动者分为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当今劳动者向战略人才升级,涵盖战略科学家、科技领军人才、拔尖创新人才、卓越工程师、大国工匠、能工巧匠等。同时,智能机器人作为硅基生命,与自然人形成双主体格局,实现AI(人工智能)+HI(人类智慧)=IA(智能增强),人机协同成为劳动核心形态,物理AI推动劳动力从工具走向伙伴。第二,传统劳动资料以土地、资本为核心,现在数据、技术、管理、企业家精神、制度环境业已成为新型生产资料。生产工具从刀耕火种、传统机械、仪器仪表、数控机床演进为光刻机、工业互联网、工业软件,并呈现软硬件融合特征;经济形态从农耕经济(自然资源/物质驱动)、工业经济(能源/能量驱动)转向智能经济(信息/数据/AI驱动),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资料。第三,劳动对象从自然物质扩展至人工合成材料、新型材料,呈现人工化、精细化、感知化特征,传感器、物联网、云计算赋予劳动对象智能感知能力。数据亦成为核心劳动对象,云计算、边缘计算、量子计算推动数据海量积聚,数据非衰竭、可复用的特性,与其他要素融合实现价值倍增,成为生产力跃升的关键支撑。
新质生产力坚守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核心逻辑,同时将创新置于主导地位、将全要素升级作为主线、将数智化、绿色化、高端化作为时代特征,是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在数智时代的继承、创新与重大发展,为理解新质生产力的本质属性与构成规律提供了本源遵循。
(二)熊彼特创新理论
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在《经济发展理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等著作中系统提出创新理论,奠定了现代创新经济学的基础,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核心动力机制与质变逻辑,是阐释新质生产力“创新主导、革命性跃升”的关键理论基石。熊彼特认为,经济发展的本质并非数量扩张,而是由创新驱动的结构性质变。他将创新界定为生产要素与生产条件的新组合,具体包含五种形式,即引入新产品、采用新生产方法、开辟新市场、控制新的原材料供应来源、实现新的产业组织形式。创新并非零散的技术改良,而是具有颠覆性与革命性的系统变革,能够打破既有经济均衡,推动生产力实现跨越式提升。他提出的“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命题指出,创新持续淘汰旧技术、旧产业、旧结构,同时催生新技术、新产业、新结构,这是经济发展的本质规律,也是先进生产力替代落后生产力的根本机制。
熊彼特创新理论从动力、机制、主体、形态四个层面,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微观创新逻辑。一是新质生产力以创新为主导,其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本质上都是创新驱动的结果。二是数智技术等引发的创造性破坏,推动传统产业、生产方式与组织模式加速迭代,催生平台经济、智能经济、生态经济等新业态,实现生产力质态升级。三是企业家作为创新组织者与要素新组合的推动者,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主体,必须充分激发企业家精神。四是创新具有集群式、爆发式、非均衡特征,与新质生产力系统跃升、协同发展的内在要求高度契合。熊彼特创新理论与马克思生产力理论、技术演化理论、国家创新系统理论等相互补充、相互印证,提升了新质生产力理论体系的完整性、解释力与政策指导性。
(三)索洛增长模型与全要素生产率理论
以罗伯特·索洛(Robert M. Solow)为代表的新古典增长理论,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效率测度与增长核算的核心标尺。索洛在1956年提出的增长模型揭示,长期经济增长由资本投入(ΔK)、劳动力投入(ΔL)、全要素生产率(ΔTFP)共同驱动,核心关系式为:ΔGDP=ΔK+ΔL+ΔTFP。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TFP)是资本、劳动、土地、数据、技术、管理、制度等全部生产要素综合配置效率的集中体现,是剔除要素规模扩张后“由技术与效率带来的额外增长”,也被称为索洛剩余(Solow Residual)。传统经济增长高度依赖要素投入扩张,呈现高消耗、低效率、低质量特征,TFP贡献率偏低;新质生产力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增长来源从要素扩张转向技术革命性突破、体制机制优化、组织模式创新、劳动者数字素养提升、要素市场化配置效率改善。全要素生产率理论为判断新质生产力是否形成、发展水平高低、政策成效如何提供了可观测、可测算、可比较的科学标准,也指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方向,即构建以TFP持续提升为核心的创新型、效率型、集约型增长模式。
(四)佩蕾丝技术—经济范式理论
卡洛塔·佩蕾丝(Carlota Pérez)提出的技术—经济范式(Techno-Economic Paradigm)理论,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了系统转型与生态重构的解释框架。佩蕾丝在《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指出,重大技术革命不会仅停留在工程与产品层面,而是会扩散至经济结构、产业组织、市场机制、制度规则与社会文化,形成一整套全新的“最优实践规则”,重构整个经济社会运行逻辑。数智技术作为新一轮通用目的技术(General-Purpose Technologies, GPT)集群,具备强渗透性、强协同性、强外溢性特征,推动人类社会从工业经济范式转向数智驱动新范式。在新范式下规模化、标准化、刚性化生产被柔性化、个性化、智能化生产取代;科层制组织被平台化、生态化、无边界组织取代;要素流动壁垒被数据自由流动与市场化配置打破;封闭产业链被开放型产业生态取代。技术革命必然要求制度革命与之适配,新质生产力的生成与发展,本质上是数智技术范式全面渗透、带动产业体系与制度体系协同转型的系统过程。该理论清晰揭示新质生产力不只是技术升级问题,而是技术、结构、制度、组织、文化全方位协同变革的系统性跃迁。
(五)布莱恩·阿瑟技术演化理论
W. 布莱恩·阿瑟(W. Brian Arthur)在《技术的本质》中提出技术组合进化与递归迭代理论,为新质生产力的生成动力与爆发逻辑提供了微观解释。阿瑟认为,技术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已有技术的重新组合与持续递归改进;当技术组合达到临界规模与临界点时,将引发涌现式突破,推动经济系统从渐进改良走向革命性跃迁。数智时代技术创新呈现典型的组合演化特征,人工智能与制造融合形成智能制造,与医疗融合形成精准医疗,与能源融合形成智能电网;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芯片、算法交叉迭代,持续催生新产品、新业态、新模式。传统生产力升级多为渐进式改良,而新质生产力依托技术组合进化,实现从单点创新到系统创新、从跟随创新到原始创新、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的质变。技术演化理论深刻说明,新质生产力的爆发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数智技术长期迭代、交叉融合、生态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为布局前沿技术、推动颠覆性创新提供了重要理论指引。
(六)创新经济学与国家创新系统理论
以克里斯托弗·弗里曼(Christopher Freeman)、本特—阿克·伦德瓦尔(Bengt-Åke Lundvall)、理查德·纳尔逊(Richard R. Nelson)为代表的创新经济学派,提出国家创新系统(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NIS)理论,为新质生产力提供生态支撑与协同治理框架。该理论强调,创新不是企业孤立行为,而是企业、高校、科研机构、政府、金融机构、中介组织等多主体相互作用、知识流动、协同联动的系统性过程。创新成效取决于创新主体能力、知识流动效率、知识产权保护、风险资本供给、政策制度保障、创新文化氛围等系统性条件。新质生产力以创新为主导,高度依赖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产业化全链条贯通,依赖科技、教育、人才、产业、金融、财税、数据政策协同,依赖产学研用深度融合与开放创新生态。国家创新系统理论指明:培育新质生产力不能仅靠技术攻关,必须构建高效协同、开放包容、激励创新的国家与区域创新生态,通过系统性制度设计与资源配置,为技术突破、要素重组、产业升级提供稳定持久的生态支撑。
二、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特征
2024年1月,在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体学习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明确阐释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其基本内涵是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催生。
新质生产力的内涵可概括为“三高一新”,即高科技,以颠覆性技术、前沿技术为核心,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瓶颈;高效能,兼顾效率、效果、效益,提升能量、能级、能力,实现科技-教育-人才三位一体;高质量,适配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新形态,摆脱传统路径,形成数智驱动、绿色低碳、高端引领的生产力新模式。新质生产力在生成逻辑、要素构成、运行机制、发展目标与价值取向等方面,均与传统生产力形成本质区别。其本质特征集中体现为创新主导性、质效优先性、要素创新性、产业先进性、系统协同性五大维度。这五大特征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共同构成新质生产力区别于传统生产力的核心标识,是理解、培育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依据。
(一)创新主导性
创新主导性是新质生产力的首要特征与灵魂属性,决定了新质生产力从根本上区别于传统要素驱动型生产力。新质生产力把创新摆在发展的核心位置,以原始创新、底层创新、颠覆性技术创新为根本动力,强调摆脱长期依赖的技术引进、模仿吸收与跟随式发展路径,真正实现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牢牢掌握产业发展自主权与核心技术主导权。在全球科技竞争日趋激烈、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风险凸显的背景下,创新主导性不仅是技术选择,更是保障国家产业安全、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基石。
创新主导性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基础研究与底层技术突破,聚焦核心元器件、关键材料、基础算法、核心软件、高端装备等瓶颈领域,强化源头供给,改变长期以来应用研究强、基础研究弱的结构性失衡;二是颠覆性技术创新,突破传统技术范式,以人工智能、量子信息、脑机接口、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前沿技术开辟全新赛道,重构产业规则与竞争格局;三是自主可控的创新生态,推动企业、高校、科研机构协同攻关,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创新激励与风险共担机制,让原创性成果不断涌现、快速迭代。创新主导性从根本上决定了新质生产力具有内生性、引领性、不可替代性,使生产力发展摆脱外部技术依赖与低端锁定,走上自主可控、持续跃升的发展道路。
(二)质效优先性
质效优先性是新质生产力的价值取向与核心标尺,标志着经济发展从过去追求规模与速度的粗放型增长,转向追求质量、效率与可持续性的集约型增长。新质生产力彻底摒弃单纯追求总量扩张、投资拉动、产能叠加的传统路径,把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作为核心目标,以提质、降本、增效、低碳作为发展的出发点与落脚点,实现发展方式的根本性转变。
“质”体现在产品高端化、服务精细化、产业高级化、供给体系更具韧性;“效”体现在生产效率、配置效率、投入产出效率的全面提升;“能”体现在技术能级、要素动能、系统势能与可持续发展能力的系统性增强。质效优先性要求生产力发展实现多重目标的统一:一是技术更先进,以数智技术、绿色技术、前沿技术赋能全产业链;二是生产更集约,以更少资源消耗、更低环境成本、更优要素组合实现更高水平产出;三是发展更可持续,将绿色低碳贯穿于设计、生产、流通、消费、回收全过程,契合“双碳”战略目标;四是供给更高端,推动产业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攀升,满足高品质、多样化、个性化需求。质效优先性的确立,使新质生产力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核心支撑。
(三)要素创新性
要素创新性是新质生产力的结构基础与动力来源,标志着生产力发展从传统要素依赖转向新型要素主导的结构性跃迁。传统生产力高度依赖土地、劳动力、资本等有形要素,呈现边际收益递减、增长后劲不足、环境压力加大等局限。新质生产力突破传统要素依赖,将数据作为第五大生产要素并置于核心位置,推动生产要素从有形向无形、从静态向动态、从分散向协同转型,实现要素体系的革命性重构。
要素创新性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要素范围拓展,在土地、劳动力、资本基础上,新增技术、数据、管理、知识、企业家精神、制度环境等新型要素,形成多要素协同支撑体系;第二,数据要素核心化,数据具有可复制、非损耗、可共享、可迭代、边际收益递增的特性,能够贯穿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实现精准决策、高效配置、价值倍增;第三,要素配置市场化,破除要素流动壁垒,推动要素自由流动、价格反应灵活、配置高效公平,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第四,要素组合动态化,依托平台、算法、工业互联网实现要素实时重组、柔性匹配、按需供给,从“固定配置”转向“敏捷配置”,从“行政配置”转向“市场配置”。要素创新性从根本上改变生产力的动力结构,使新质生产力具备可持续、可扩展、可进化的系统能力。
(四)产业先进性
产业先进性是新质生产力的载体形态与外在表现,体现为产业体系整体向技术前沿、价值链高端与绿色低碳升级,形成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梯次接续、协同发力的现代化产业格局。新质生产力不是脱离现有产业基础另起炉灶,而是以数智技术与绿色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推动产业体系整体跃升。
产业先进性集中表现为“三化协同”。一是高端化,推动产业从低端加工制造向研发设计、品牌营销、系统解决方案、全生命周期服务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打破价值链低端锁定;二是数智化,以人工智能、大数据、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全面赋能研发、生产、管理、供应链、服务全流程,实现智能制造、柔性生产、精准管控、高效协同;三是绿色化,落实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推广节能降碳、清洁生产、循环利用技术,构建低碳、高效、闭环的产业生态。同时,产业先进性还体现为梯队化布局,推动传统产业提质增效、新兴产业集群发展、未来产业引领突破,形成“当前有支撑、中期有动能、长期有未来”的产业发展梯队,保障产业体系韧性、安全与可持续竞争力。产业先进性使新质生产力能够真正落地为产业竞争力、国家竞争力与可持续发展能力。
(五)系统协同性
系统协同性是新质生产力的运行机制与根本保障,体现为生产力发展不再是单一技术、单一要素、单一产业的局部升级,而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协同演进、动态适配的整体性变革。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揭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方式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要求有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离开生产关系谈生产力,必然是片面的、抽象的;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同步构建与之适配的新质生产关系,这是系统协同性的深层逻辑与核心要义。
新质生产力的系统协同,本质上是技术、要素、产业、制度、人才一体化联动,具体体现为五个层面的深度耦合。一是技术协同,基础研究、应用研究、试验发展、产业化全链条贯通,软硬技术、前沿技术与共性技术互补互促,形成支撑生产力跃升的技术体系;二是要素协同,人才、资本、技术、数据、土地、管理等要素高效配置,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持续深化,要素流动更加顺畅,价值创造效应充分释放;三是产业协同,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产业链上下游高效配套,形成开放、协同、有韧性的现代化产业生态;四是制度协同,以制度创新完善新质生产关系,深化科技体制、产权制度、分配制度、财税金融体制、营商环境、数据治理、监管模式等改革,破除束缚创新与要素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让制度供给与生产力变革相匹配,为新质生产力提供稳定、公平、可预期的制度环境;五是人才协同,实现科技—教育—人才一体化部署,以教育改革适配数智时代需求,以人才评价激励改革激发创新活力,形成与新质生产力相匹配的人力资本体系。
尤为重要的是,系统协同性内在要求生产力变革与生产关系调整相互适配、相互促进。新质生产力呼唤更加灵活、开放、包容、激励创新的生产关系;适配的新质生产关系,又会进一步解放和发展新质生产力,形成“生产力跃升—生产关系调适—生产力进一步跃升”的良性循环。如果生产关系滞后、制度供给不足、体制机制束缚依然存在,即便技术与产业取得突破,新质生产力也难以持续壮大。因此,系统协同不仅是多主体、多要素、多领域的协同,更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一根本社会矛盾的协同,是新质生产力能够持续成长、行稳致远的关键所在。
在新质生产力的上述五大核心特征中,创新主导性是核心灵魂,质效优先性是价值目标,要素创新性是结构基础,产业先进性是载体形态,系统协同性是运行保障。五大特征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全面揭示了新质生产力的生成逻辑、发展规律、内在优势与实践要求,尤其突出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相适配这一核心逻辑,为理论研究、战略制定、产业推进与政策设计提供了清晰指引,也为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
三、催生新质生产力的战略路径
催生新质生产力遵循“技术突破-要素重组-产业升级”的逻辑链条,三大路径相互支撑、协同发力,形成完整战略体系。
(一)技术的革命性突破
技术革命性突破是新质生产力生成的根本动力,区别于传统的技术改良、模式借鉴、产能扩张等跟随式升级,通过颠覆性技术重构行业规则,实现生产力跨越式发展。
强化原创能力,筑牢创新根基。原始创新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底气与源头活水,更是我国摆脱技术受制于人、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关键抓手。长期以来,我国部分产业存在“重应用、轻基础、重引进、轻原创”的创新弊端,底层基础研究薄弱、核心技术积累不足,导致产业发展高度依赖国外技术供给。对此,培育新质生产力必须锚定基础研究与底层核心技术攻关,持续加大基础科研经费投入,完善基础研究长期稳定支持机制。同时,持续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推动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深度产学研融合,打通基础研究、技术研发、成果转化的全链条。聚焦基础材料、核心工艺、基础算法、底层架构等关键短板,集中科研力量开展攻关,全力推动从0到1的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成果持续涌现,夯实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创新根基。
攻坚关键核心技术,破解卡脖子难题。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是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的底线,也是新质生产力稳健发展的前提。针对我国高端制造、半导体、信息技术等领域存在的技术短板,需实施靶向攻坚工程,精准突破芯片、高端精密制造、特种核心材料、EDA工业软件、高端光刻机等对外依存度高的受限领域,系统性补齐产业链薄弱环节。在半导体核心赛道,重点攻坚EUV光刻机、高端EDA设计软件、高端光刻胶、12英寸大硅片等“卡脖子”核心零部件与核心工艺,搭建自主可控的半导体产业技术体系。在量子科技、通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型清洁能源等战略性前沿领域,加快核心技术迭代突破,推动前沿技术规模化、产业化落地应用,持续缩小与国际顶尖水平的差距,打造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核心技术优势产业。
布局颠覆性技术,抢占未来赛道。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竞争力源于未来产业的先发优势,而颠覆性技术是催生新产业、新业态、新动能的核心载体。相较于传统技术迭代,颠覆性技术能够打破现有产业格局,开辟全新经济增长赛道。当前,需立足国家长远发展战略,提前布局脑机接口、量子信息、人形智能机器人、AIGC智能技术、绿色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未来新兴产业。依托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统筹科研资源、产业资源、政策资源,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专项行动。同时,完善行业质量标准体系、健全技术创新评价机制,以标准引领产业规范化、高端化发展,全面提升我国产业链供应链的抗风险能力、韧性与核心竞争力,为新质生产力持续迭代注入长效动力。
华为是我国企业深耕原始创新、以技术革命突破海外科技封锁的标杆企业。长期以来,面对高端芯片、操作系统等领域的技术垄断与全面封锁,华为摒弃短期功利化创新思维,持续深耕底层核心技术,构建自主可控的创新体系。华为自主攻关高端芯片架构、鸿蒙移动端操作系统、欧拉服务器操作系统等底层核心技术。同时,搭建了全场景、全链条的科技创新生态,联动上下游企业、科研机构开展协同创新,为数字基建、智能制造、智慧终端等全领域产业升级提供核心技术支撑。2026年5月创新性提出“韬(τ)定律”重构全球半导体产业演进逻辑,依托该技术体系华为已六年量产381款自研芯片,预计2031年可达成1.4纳米制程等效水平,充分彰显我国企业原始创新、技术突围的硬核实力。
(二)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
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保障,通过要素迭代、人才精准匹配、资本定向赋能、市场化激活,实现创新要素自由聚合、高效利用。
要素迭代升级,激活新型要素。传统生产模式依托传统要素增量投入实现增长,存在效率偏低、边际效益递减等短板。新质生产力发展下,生产要素体系发生根本性变革,数据正式成为继资本、劳动力、土地、技术之后的核心新型生产要素。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等技术,深度挖掘数据价值,将数据全面融入智能研发、精准生产、柔性制造、市场服务全流程。推动物质、能量、信息三类核心生产资料深度融合,健全数据要素确权、流通、交易、监管体系,破除行业、区域、主体间的要素流动壁垒,打通数据共享共用通道,充分释放数据要素的倍增、叠加、放大效应,重塑传统生产要素的价值创造模式。
人才精准配置,夯实智力支撑。人才是创新的第一资源,是新质生产力落地落地的核心主体。适配未来产业、新兴产业与颠覆性技术发展需求,重点培育引进高端科研领军人才、跨领域复合型创新人才、高素质高端技能人才,搭建结构合理、梯队完备、能力过硬的战略人才队伍。精准对接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发展需求,实现人才供给、产业需求、创新场景的精准匹配。持续深化人才评价机制改革,破除唯身份、唯学历、唯资历的固化壁垒,建立以创新能力、科研成果、产业贡献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充分激发各类人才创新创造活力,构建人机协同、智创融合的新型劳动生产体系。
资本定向赋能,引导创新方向。资本的精准高效配置,决定科技创新与新产业培育的发展速度与质量。积极引导科创专项资金、社会资本、产业资本向基础研究、原始创新技术、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精准倾斜。持续优化资本配置结构,严控低效产能、落后产业的资本投入,倒逼产业转型升级。大力培育创业投资、股权投资、科技金融业态,建立适配科技创新长周期、高风险、高回报特征的资本支持体系,为技术研发、成果孵化、产业落地提供长期稳定的资本活水,加速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市场化。
组织模式创新,提升配置效率。传统科层制组织模式层级固化、响应滞后、要素僵化,难以适配新质生产力快速迭代、动态创新的发展需求。必须打破传统组织管理束缚,大力推进平台型、网络型、无边界新型组织建设。积极落地阿米巴经营、人单合一、前台-中台-后台协同等新型管理模式,推动人力、技术、数据、资源等要素动态重组、灵活调配。依托数字化平台实现资源整合、技术凝聚、流程重塑,打破部门壁垒与资源孤岛,实现要素最优组合,形成“同素异构”的创新效应,大幅提升生产要素配置效率与产业整体运行效能。
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海尔卡奥斯工业互联网平台以“人单合一”为核心变革逻辑,完成传统生产要素的颠覆性重构与创新性配置。该平台将固定员工转化为自主经营的创客小微,依据市场用户真实需求动态竞单上岗、灵活重组团队,倒逼数据、智能设备、供应链资源、资金要素围绕订单实时调度、精准匹配。企业精简冗余中层架构,推行人单酬绑定机制,让员工收益与用户价值、创新成果直接挂钩。通过人、机、料、数、财全要素的动态优化重组,实现制造业大规模个性化定制生产,成功构建数据驱动、生态共创的全新生产模式,赋能制造业新质生产力落地生根。
(三)产业深度转型升级
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是新质生产力的最终落脚点,通过高端化、数智化、绿色化联动,推动传统产业焕新、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布局,实现价值链跃升。
高端化转型,迈向价值链高端。长期以来,我国部分传统产业长期处于低端代工、粗放加工、同质化竞争的发展困境,深陷全球价值链中低端,附加值低、抗风险能力弱。产业高端化转型旨在彻底跳出低端产能锁定,推动产业重心从低端加工制造,向核心技术研发、高端精密制造、品牌增值服务、整体解决方案等高附加值环节全面升级。通过优化产品结构、突破核心工艺、补齐高端产品短板,推动产品从同质化低端供给转向差异化高端供给,持续推进关键领域产品进口替代,全面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与全球产业话语权。
数智化转型,赋能全流程升级。数字化、智能化是产业提质增效的核心引擎。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等新一代数字技术,全方位改造传统产业生产、运营、管理、供应链体系,打破传统生产模式效率瓶颈。全面推进“人工智能+”赋能实体经济行动,深度融合数字技术与实体产业,培育智能制造、柔性生产、智慧供应链等数字经济新业态、新模式。通过全流程数字化管控、智能化调度,实现企业精准生产、精细管理、高效降本,重塑产业生产形态与运营模式。
绿色化转型,践行双碳战略。绿色低碳是新质生产力的鲜明底色。彻底摒弃传统产业高耗能、高污染、高排放的粗放发展模式,紧扣“双碳”战略目标,构建低碳节能、循环高效、绿色安全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持续优化产业能源消费结构,推广绿色生产工艺、节能改造技术、循环利用模式,推进传统产业超低排放、节能降碳改造。统筹兼顾经济效益、生态效益与社会效益,实现产业发展与生态保护协同共生,推动产业可持续高质量发展。
产业层级跃升,传统-新兴-未来协同发展。构建梯次接续、迭代升级的产业发展格局,推动传统产业向新兴产业数字化、绿色化转型,推动成熟新兴产业向前沿未来产业延伸拓展。重点布局未来制造、未来材料、未来信息、未来空间、未来能源、未来健康六大未来产业赛道。持续深化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集聚优质创新资源,培育一批特色鲜明、竞争力强的数字产业集群,形成传统产业固本、新兴产业增量、未来产业蓄势的多层次产业体系。
综上,传统产业转型催生新质生产力需遵循四条“黄金法则”。一是立足主业、老树新芽,坚持深耕核心主业,杜绝盲目跨界扩张;二是三化联动、协同推进,统筹高端化、数智化、绿色化同步发力,全方位重塑产业核心优势;三是要素重构、动能转换,以数据、高端技术、创新人才替代传统粗放要素,完成经济增长动能根本性切换;四是价值跃迁、质效优先,摒弃规模至上的发展思维,转向高附加值、高质量产出,实现产业质效双向提升。
山东日照钢铁曾是传统钢铁产业粗放发展的典型代表,现已成为传统重工业依托转型升级孕育新质生产力的标杆企业。技术上该企业引入国际先进ESP无头带钢生产工艺,大幅简化生产流程,吨钢能耗降低70%,实现工艺革命性升级。产品上聚焦高端特种钢材领域,攻坚超薄带钢、低温镍系钢、高端汽车用钢等高端产品,成功打破LNG特种用钢的国外技术垄断,产品附加值提升3至10倍。同时,推进数智化与绿色化改造,搭建AI炼钢系统与数字孪生智能车间,人力投入缩减50%,全面达成超低排放标准。目前企业高端钢材产品占比达60%,利润率从2%稳步提升至15%以上。
四、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战略重点与对策建议
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新时代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重塑产业竞争优势、夯实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战略举措。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不是单一主体、单一领域的局部突破,而是需要国家顶层统筹、地方精准落地、企业主动创新的三级联动系统工程。结合我国产业发展现状与科技创新节奏,立足宏观、中观、微观三个维度,构建分层分类、梯次推进、协同发力的战略实施体系,系统性推进新质生产力规模化、常态化、高质量发展。
(一)国家层面做好顶层设计与制度供给
国家层面承担着战略统筹、制度创新、资源统筹、规则构建的核心职能,是新质生产力培育的顶层牵引。培育发展壮大新质生产力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按照“先攻坚突破、后全域推广”的两阶段节奏推进,形成循序渐进、层层深化的发展格局。可将2026—2028作为突破瓶颈、夯实基础的攻坚期,核心目标是破除制度壁垒、补齐技术短板、完善要素体系。首先,统筹全国科研力量、产业资源、财政资源,针对战略性技术短板开展集中攻关,解决科技创新资源分散、重复研发、力量薄弱等问题。其次,大幅加大基础研究长期稳定投入,向底层技术、基础材料、基础算法等薄弱领域倾斜,从源头培育原始创新能力。同时,“卡脖子”领域开展靶向攻坚,快速补齐产业链关键短板。此外,加快健全数据要素市场化体系,完善数据确权、交易流通、安全监管制度,破除跨区域、跨行业数据流动壁垒。
2029—2030是生态成型和全域提质期。经过前期攻坚突破,此阶段进入成果转化、生态构建、对外开放的全面提质阶段。核心任务是将阶段性技术突破转化为产业化优势,构建成熟的科技创新产业生态体系。健全科技成果转化、知识产权保护、创新激励配套机制,打通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到产业化落地的全链条通道,让原创技术真正落地赋能实体经济。同时,构建更高水平的开放创新体系,深度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积极参与国际科技合作与产业标准制定,依托自主技术优势提升我国产业全球话语权与核心竞争力,实现新质生产力从单点突破向系统跃升转变。
(二)地方层面落实区域差异化布局与精准落地
我国各地区产业基础、创新资源与区位条件差异明显,培育新质生产力需立足区域资源禀赋,实施差异化、错位化、协同化布局,避免同质化竞争,形成梯次互补、全域联动的发展格局。东部沿海地区科教资源密集、产业基础扎实、开放程度较高,是全国原始创新与高端产业发展的核心枢纽。该区域应聚焦前沿原始创新、未来产业培育与全球价值链跃升,重点布局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商业航天、生物制造等战略性未来赛道。依托高端科创平台培育世界级龙头企业,推动产业向研发设计、品牌运营、高端服务等高附加值环节攀升,全力打造全国新质生产力创新引领高地。中部地区是我国实体经济主战场与产业承接核心枢纽,制造业体系完备、产业体量庞大。发展重点是以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冶金、装备制造、轻工纺织等传统优势产业,依托完备产业基础集聚人才、技术、资本等创新要素,培育高端装备、新材料、新能源等新兴产业,承接东部创新成果、辐射带动西部产业升级,实现存量提质、增量扩容,构筑中部创新转化动能枢纽。西部地区依托独特资源与生态优势,坚持生态优先、特色赋能的发展路径。聚焦特色农牧、清洁能源、文旅产业、资源加工等优势领域,推进产业数智化升级。严守生态保护底线,深化产业绿色低碳转型,完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将资源生态优势转化为产业经济优势,打造绿色低碳的新质生产力西部发展样板。
(三)企业层面强化主体能力建设,激活微观发展动能
企业是新质生产力培育的微观主体和最终载体,不同类型企业立足自身定位、资源禀赋精准发力,构建分层递进的企业创新培育体系。高新技术企业、科创龙头企业是原始创新的主力军。需持续加大底层技术、基础研究、原创技术研发投入,摒弃跟随式创新模式,聚焦核心领域开展长期技术深耕。通过持续的技术迭代构筑专属技术壁垒,打造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体系,成为颠覆性技术突破和未来产业培育的核心力量。传统骨干制造企业以高端化、数智化、绿色化三化联动为核心路径,全面推进生产工艺、制造流程、管理体系升级。在提质降本增效的基础上,延伸产业链服务环节,推动传统生产型制造向研发设计、运维服务、整体解决方案为主的服务型制造转型,实现价值链整体跃升。广大中小企业是产业链供应链的关键支撑。需聚焦细分赛道深耕细作,走专业化、精细化、特色化、新颖化发展道路,持续提升细分领域核心竞争力。主动推进数字化改造,适配产业链协同发展需求,深度融入龙头企业产业链体系,补齐产业配套短板,筑牢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微观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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