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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杯获奖作品:《影》
2020-05-04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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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翰翔
  序章
  2020年2月某日
  近日的我们,都有些消沉了。
  立交桥工地上,许久没有看到卡车进出,尘土,也在几天前不再飞扬。可今天,连依稀可见的火花都不见了。巨大柱石之间静悄悄的,为工程而推平的泥地重新一点点展示出绿意。
  而我,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一个17岁男孩,出于好奇才拼命回想着今天的日期,毕竟,在每一日毫无区别的光景里,这并没有意义。可能是因为天天站在此处的缘故吧,我抚摸着窗框与窗沿,即便上面都包裹着黑色的墙纸,我依旧感受到了那熟悉的纹路。楼下的阿伯开始叉腰站在自家天井里干咳,往往一咳就是半个钟头,居委会干事则要骑着三轮车,往脖子上挂个喇叭,广播着韵脚奇怪的通知,而五楼养了两条小鹿犬的人家也该在不久之后出门遛狗,好久没有听到犬吠了呀,看着它们无精打采的样子,或许它们也想念快递员和外卖小哥,想念追逐摩托车狂吠的快乐。
  目光来到了跟前,屋外的一切透过薄薄的一层玻璃,折射出深邃无比的阴翳,像是飘扬的丝绸在墙上地板上舞动,也像是皮影戏一般如实映射着外面的世界。可说到底,这也只是光与影的把戏,这个念头,打消了我想笑一下的努力。
  “哎!我说哦!别给我来这一套。哈!......”一阵争吵停下了我转身的动作,“咳!咳啊......“而那人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他咳的弯下了腰,顺势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再抬起头来时竟也不忘了吸上一口。跟他演对手戏的是个大妈,手臂上绑了个袖标。
  居委会的人,显然,这年头可很少有人把袖标当成时尚,想必在大妈中也是如此。
  “你为什么不戴口罩,还站在马路中间咳嗽?你什么意思啦?不晓得防疫期间少出门啊!”大妈一嗓门招呼出了几栋楼里好几户人家伸出脑袋张望,仿佛她这一席话不是说给站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一般。“我告诉你哦,生不生病,天注定!咳...咳...我活到这个岁数了,还要你管我?”他手指着天,似乎在暗示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一般。
  其实我没有惊讶,看着他咳成这样还要抽烟,我早应该料到他会有这般念头。又想起,今早听说离这儿不远的富人区也确诊了好几个患者,“看来病毒面前还真是人人平等呢。”眼前的戏码和脑海里的这句话逗乐了我,
  “不可理喻。”我撇了撇嘴。
  思量着这个即将过去的早晨,我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一尘不变的时光似一条漆黑汹涌的河流,裹挟着意识朦胧的我在浪涛中沉浮,不至于透不过气来,也难以长吐心中的积怨,凭自己,仿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改变,只能随着流水流去。可即便是淹没于水中太多时日的我,常常也会这样去想:
  我的摆渡人,在哪里?
  “初识”
  一个梦境,或许,在广阔的殿堂上,包围在温暖的万丈光芒中,我玩命的奔跑。这里没有墙,没有寒风也不会无聊。我开始自由地在巨柱之间翱翔,像只鸟儿,不用区分大地与天空,因为一切地方,都触手可及。蓦得,我停下,看着延伸向远方的轮廓,是高大的,黯淡的,我的轮廓,它一如既往地跟随着我,而这次我轻声问到:
  “你好嘛,我的影子。”
  它没有回答,只是忠实地重复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我如何强颜欢笑,如何逢场作戏,透过微偻的背,疲惫的肩膀,它都代表着真正的我,所以我也不介意对着它一吐为快。
  “我们算是老朋友么?虽然陪我多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打招呼,也算是初识吧!原谅我的姗姗来迟,好嘛?”我摊了摊手,打开话头。
  它也摊了摊手,仿佛表示不置可否。
  “你还记得嘛?我为你担心,夏日的热浪让你扭曲,而倾盆大雨又将你淹没。我们也一起打闹,在马路中央,你拖得老长,似乎要拦住过往的车辆,我贴着墙走,你就窜到墙上,我把手轻轻搭在上面,我们就牵手走很久很久。”我搓了搓手。
  它也搓了搓手,似乎说起往事就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得谢谢你,我的影子。想起每个冬日,天黑的就特别快,公路还没修的日子,路灯的光就像一条独木桥,而两旁则是黑森森的深渊。我总是也不敢走,在路灯下一待就是半个小时,路灯下的你特别小,蜷缩在我的脚旁,我以为你也害怕呐。直到我心一横,往前走,你的身影就越来越高大,你成了我的保镖,能撕碎黑暗中的一切危险,也让我变得勇敢。”
  “还有备考前夕的夜晚,我会为了一两道题哭上一宿,你就在书桌边上陪伴着我,看着我,告诉我,每个不眠之夜,每一分努力与痛,你都会替我保管,直到最后的最后,磨成珍珠再还给我。那声音轻得就像我的喃喃自语,可你说对了,最终我如愿以偿,留下了充实而快乐的时光。你还记不记得杂货店,黑板和郁金香........?”
  我越讲越尽兴,许久没有翻动的尘封记忆,竟也能带来这般感动,“还有...还有....还有.....”
  我手舞足蹈起来,它也跟着一起律动,我们手连手围成个圈,跳起了舞蹈,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下,不知道是它的,还是我的......
  直到我累了,我和它挥手告别,“每次我被生活的激流冲的找不着北,你都来搭救我,真的谢谢你!”
  它也向我挥手再见,可这次,它开口讲话了:
  “没什么,因为我是你的摆渡人啊。”
  我想回头,可一种更为真实的感觉朦胧了一切,我的背上有一丝压迫与疼痛,原来我靠着墙壁就睡了一个中午。所幸上半身还沐浴在阳光中,回头看了我梦里的朋友就在身边。盯着影子看,有股柔柔的暖,尖尖的烫,虽然感觉稍稍来迟,可还是那么真实。我不禁笑出声来,别人的摆渡人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可我的却只是个影子?一个保护小孩子的儿时玩伴?而这次再见又会不会是永别?
  这是个笑话吧?或者不是呢?总之,我站起身来,准备日后再想。
  相处
  影子是不是我的摆渡人还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成了朋友。我不再站在窗前,看阳光普照下的土地,那里虽然明亮而无趣,我要珍惜身边的一切。书柜前,挑书也能耗费大把的时光,读完的书不再是咀嚼过的鸡肋,晚宴后的残羹剩饭,而是弥久留香的老酒,尘封的银具,擦碰一下,便能映射出光芒。
  特地坐在阳光下抚摸着扉页,邀请影子来我身边,可他读的好慢呀,每当我要翻页,他就出现在白纸上,淡淡的,几乎只剩下一个暗暗的轮廓。不好意思地阻止我,我也只好再把这页读一遍,放慢我的脚步。也感谢我的影子,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新的细节,新的画面,新的理解。以前把读书一开始就定义为消磨时间的工具,也体会不到这些,只有真正为了进入文字的世界而阅读,才能获得其中为我准备好的财富。
  读得腰酸了,抬起头,冬天的艳阳尤为亮眼呐,可我伸出手去,五指分开,透过缝隙,光洒在脸上,影子也在脸上,有他陪着,我从指缝中正视了光。我伸展着站起来,想象自己是晾洗着的衣物,感受到了温度,而我的影子却成了里约热内卢的耶稣。一会儿影子又蜷缩在地上,扮演一只猫,一只懒猫,用胳膊捂住眼睛,藏在我身下......
  可笑嘛,有他陪着我似乎又成了个小孩子,没有一板一眼的拘束,没有众目睽睽的关注,我也会笑自己的行径,可在影子面前,没有关系。什么是自娱自乐呢?一边作为扮演者演出做戏,一边作为观众捧腹大笑,平常需要人格切换才能办到的事情,有影子在就如同多了个朋友,一个无谓嘲笑,一个毫无保留,一个臭味相投的挚友。
  我愿意掀起琴盖,屁股沾上真皮的坐垫,凉爽传上心头,挺直脊柱,为我的朋友弹上一曲《夜间巴塞罗那》,也接受他加入我的演奏,指尖跳跃转折之间,影子也跟随着,这首四指连弹的《匈牙利舞曲》结束今日的狂欢,岂不美哉?
  我希望日子真的能这样下去,日后对我完全不重要,从前困住我的河流变得虚幻,仿佛一层雾气围绕着我,乘着小船在其中游荡,掌舵的是我的影子,我的摆渡人。
  永别
  冰雪消融,水仙未开,春天或许就要来了吧,我该想到的,雾气弥漫的河流其实是葬身的沼泽。
  我想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每个将死之人所做的那样,可我觉得脑子发热,又手脚冰凉,即便躺着,也不能顺畅的呼吸,从不间断地咳嗽几乎让我要坐起来。发烧,呼吸困难,目前情况下,不能排除是新冠肺炎的可能,也不知道,我还有几天。
  “病毒面前人人平等。”还真是,那个老伯可能还没事吧,我已经倒下了。我想起了我的影子,明明才刚刚见面,就要生离死别,我后悔没能转过头去,我后悔没能好好回想它说的唯一一句话,可我不后悔遇见它,在那之后,每当我被空虚包围,看着随我而动的影子,都有一种特别的真实。我的影子,竟是我存在的证据。我没有什么信仰,却在这种关头开始忏悔,这也是我最后清晰的念头。
  灯光暗了,比起白日,我更期待夜晚,你说我入睡了么?我感知着一切。你若说我还清醒着?却也动弹不得。夜晚的黑是纯粹的,听着吱吖的床板声,想必我在翻来覆去,可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黑色的长河包裹着我,不,是我沉浸于乌黑的河水里,也只有身在其中才发现河水是千百双漆黑而纤细的手,它们捧着,坠落,而我什么都不用做,安慰地躺在河底,让河水带走我逐渐微弱的气息,让我安祥而宁静。
  至于白日则确确实实是一番熬人的折磨,微弱的阳光不曾带来一丝暖意,却透过窗帘把地面映得猩红,我不知如何入眠,面向窗户,窗外花鸟树的影子变成诡异的模样向我靠近,扭向别处则是地上黑里透红的光斑,也好似干了的血渍。我拿被子蒙住头,希冀藏匿于漆黑中,可脚上的冰凉又好像有冰锥在钻我的心一般透彻。不敢看向任何地方,紧紧闭上眼睛,窗户会被人打开,木头地板会有人走过,这发出的声响仿佛让我真的想到死神在我的卧榻前徘徊,我好痛苦,可我的摆渡人又在哪里?
  我的影子,你不是说是我的摆渡人吗?现在的我什么都愿意相信!你又在哪里?不论是解救我于病痛之中,还是超度我的魂魄,我都恳请你出现。
  我想我是病糊涂了,只有沐浴在阳光下的生灵才有影子,漆黑的房间里哪里有呢?
  “伸出手来,我在.....”
  我听到一个声音,微弱而又清晰,可我哪里来的力气?没想到我一尝试,还真的举起来了,透过窗帘缝的阳光正好照在手上,没有温度,可我笑了。虽然只有两只手指,可我还是认出了墙上属于我手的影子。
  “你来了,是永别么....”鼻翼一翕一阖,思绪里闪过的字句,也能被我的影子捕捉。
  “快了。”
  “是么,我想你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找不到快乐,感觉不到存在,现在甚至连生命都要戛然而止。我的摆渡人,你已经救我离开一尘不变的时光,可现在,我想也你无能为力,我的生命就像千疮百孔的破木屋,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没有影子的容身之处了。”
  “可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也无能为力,我没有厚度,我只是黑白的色块,仿照着你的轮廓。我不能控制我自己,我的一举一动都只是你的翻版,而我也没有意识,目前我们的对话只是你大脑里的臆想,是你病入膏肓的产物。”
  “这么说你否认自己是我的摆渡人,你根本就不存在?”我的瞳孔开始放大,颤抖。
  “倒也不是,事实上我也能算是你的第二人格,我的确是你的摆渡人,可摆渡人不是神,摆渡人更像是船头的油灯,挥动船桨的始终是你自己。没有谁能改变你,如果你决心沉沦,你就会盯着可望而不可及的景物伤神,如果你决心振奋,即便是自娱自乐也别有一番韵味。一切都取决于你,你是要继续前进还是止步于此,你的心情会是晴空万里还是乌云密布,你的思绪将会漫步在山野还是平地,虽然这个世界你没法控制,但你还掌握着自己。如果你愿意躺在这里,被若有若无的病魔支配,你是不会相信自己还能举起手来的。说到底,如果你放弃了,你的摆渡人,我,也就放弃了。既然我还在这里,证明你心里还有坚持......”
  “可无论怎样,连你也说我马上就要走了,天堂是没有影子的。”
  “我说我们要永别了,但你会继续活着,既然我的存在已经被说破,我也该走了。”
  我没有再想下去,不说再见就不会有永别,潮湿的感觉涌出眼眶,积压在鼻梁上,我看见我的影子,我的朋友,我的摆渡人从墙上到我的指尖,渐渐和我融为一体,而我变成了光。
  虽然还不能坐起来,但在心里,已经是晴空万里,静待花开。  
  后记
  那段日子里的我,无论如何都有些奇奇怪怪的吧,可能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我闲疯了”。我也逐渐向别人承认,幻想出一个影子当自己的玩伴,确实是一件荒谬的事情。可我们谁又不是如此呢?勇敢和懦弱总是对立的,可一个人却是统一的。我们或许在平日默默无闻,但心中的坚持不能小觑。疫情面前,多少子女,多少父母,离开了普普通通的岗位,踏上危险的路,时代的一粒沙降临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不堪重负,也是理所应当,可不管怎样,万幸的是,之后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经过一个半礼拜的休息,我又一次站在窗口,好久没来,纹路上也多了一层灰。不能怪母亲打扫得不勤快吧,这里本该是无人触碰,无人在意的地方。就好像郁郁葱葱的野草铺满了空地,热热闹闹的工地再一次射出火花,黑色轮廓的他微笑着向我挥手致意,逐渐复工的人潮里,没人会看见这些,而这一切的一切,被我,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尽收眼底。
  作者:毛翰翔     所在学校:上海市向明中学    指导老师: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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