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尖创新人才”是近十年教育政策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之一，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词之一。有人把它等同于“清北复交的学生”，有人理解为“竞赛拿奖的孩子”，还有人干脆认为这是少数人的事。本文用一张时间线、一张数据图和一份2026年6月刚印发的政策原文，讲清三件事：它到底指谁、国家怎样培养，以及“十五五”之后风向发生了什么变化。

　　一、定义：拔尖创新人才不是“成绩优异”的同义词

　　这个概念进入国家政策文本，可以追溯到2003年。党的十六大报告明确提出“造就一大批拔尖创新人才”，把它写进教育工作目标。此后二十余年，从“拔尖计划”到“强基计划”，政策工具不断翻新，但概念内核没有变：所谓“拔尖”，指向的是在某一领域持续深耕的极致投入；所谓“创新”，指向的是提出新问题、开辟新路径的能力。

　　2025年，围绕《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的一次学界讨论中，有学者直言当前存在两类普遍误解：一是把“优秀人才”等同于“创新人才”，二是把“成绩优异”等同于“拔尖创新”。前者混淆了评价维度，后者混淆了评价标准——分数高说明擅长解题，而创新要求擅长提出问题。

　　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张福利认为：拔尖创新人才最核心的是“尖”，”尖“是具有卓越素养与能力的创新人才，是立题者，是突破思维上限的人。最根本的就是具备“创新”特质：独特的创新思维，具有自主性、坚韧性的创新品格，以及对某一专业领域近乎极致的兴趣。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在新版人才培养方案修订时，突破了原有的知识、素质、能力框架，确定了拔尖创新人才应该具备的HIGHCALIB核心素养与能力。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可操作的定义，可以拆成四个维度：创新思维(敢提问、善猜想)、创新品格(自主、坚韧、耐挫)、领域志趣(对某一方向的极致兴趣)、家国担当(把志趣对接国家战略需求)。四者缺一不可——只有前三个，可能长成“精致的自我实现者”；只有第四个，则容易滑向口号式的服从。真正稀缺的，是四者的交集。

　　二、政策脉络：二十余年，一条越走越清晰的链

　　把政策文件按时间排开，会发现一条明显的逻辑迁移：从“选拔少数”走向“贯通培养”，从“高校单点突破”走向“大中小学全链条设计”。

　　2009年，“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拔尖计划)在11所高校试点，逻辑是“集中资源、小范围培养”，用最好的师资把最有天赋的学生圈起来培养。2013年，中国科协与教育部联合启动中学生科技创新后备人才培养计划(英才计划)，把触角第一次系统性地伸向中学——十年间培养7000多名具有学科特长、创新潜质的优秀中学生。2020年，“强基计划”在39所高校落地，把选拔与培养、本科与研究生阶段打通，聚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以及哲学、历史、古文字学等基础学科。

　　2018年启动、2021年全面铺开的“拔尖计划2.0”，则把“圈”变成了“网”：不再只盯几所学校，而是在77所高水平大学布局基地，覆盖21个学科领域。2025年1月，《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首次提出面向中小学生的“沃土计划”和面向具有创新潜质高中生的“脱颖计划”，把“发现”机制正式写进国家文件。2026年6月，《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印发，把“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主阵地”这一定位明确赋予新一轮“双一流”建设。

　　三、基本盘：77所、290个基地、3万人的真实含义

　　政策语言容易抽象，数据更直观。截至最近一次“拔尖计划2.0”基地建设工作交流会披露的信息，这套体系的家底大致如下：

　　1. 77所高水平大学承担“拔尖计划2.0”基地建设，覆盖21个学科领域；

　　2. 基地数量由288个增至290个，累计吸引3万余名优秀学生投身基础学科；

　　3. 超过84%的毕业生在相关领域继续深造，学术导向非常明确；

　　4. “强基计划”39所试点高校，实施前三年累计录取1.8万余人；

　　5. “英才计划”十年培养7000多名中学生，为本科阶段持续输送后备力量。

　　这组数据要读出三层信息。第一，规模是“有限而稳定”的：3万余人分摊到二十余年和77所高校，每年每校不过数十人，这不是大众化培养，而是精耕细作。第二，84%的深造率说明这套体系的目标函数不是就业率，而是学术传承——它培养的是坐得住冷板凳的人。第三，中学端的7000多人说明“发现”已经前置，识别不再是高考后的“一次性筛选”，而是从中学甚至更早开始的持续观察。

　　反过来说，也必须承认这套体系的边界：290个基地、3万余名学生，相对于每年上千万的高考报名人数，仍是极小的分子。它的意义不在于“覆盖”，而在于“示范”——先探索出一套可复制的培养模式，再通过课程、教材、师资溢出到更广范围。这也是政策文件为什么反复强调“打造一流核心课程、教材、实践项目和师资团队”。

　　四、2026新变量：“十五五”规划改了什么

　　如果说2025年的《纲要》解决的是“方向”，2026年6月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解决的是“抓手”。这份文件里，与拔尖创新人才直接相关的实质性变化至少有五处：

　　 1. 阵地扩容。新一轮“双一流”建设明确“聚焦优势学科和战略急需适度扩大建设范围”，并提出“‘双一流’高校本科招生数增加10万人以上”、支持建设若干“双一流”高校新校区。分母变大，拔尖培养不再只是少数高校的特区。

　　 2. 组织变阵。聚焦关键领域“加强国家学院体系与能力建设”，从按学科建院转向按国家任务组队；国家关键领域战略人才培养计划被列入15个重大项目。

　　 3. 交叉成建制。启动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建设，布局学科突破先导项目，把交叉从“课题组自发”升级为“国家级平台”。

　　 4. 培养方式换挡。本科阶段深入实施本科教育教学改革试点计划、推广“项目制”育人；研究生阶段探索“博士+硕士”双学位，本硕博衔接从理念走向制度。

　　 5. 基础教育加压。办好“科学高中”“综合高中”，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全国推行每周至少半天校外实践教学——创新的土壤要从刷题之外找。

　　这五条串起来看，指向一个判断：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正在从“教育系统内部的专项计划”，变成“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系统工程”。文件里那句“打造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主阵地、基础研究主力军和重大科技突破策源地”，三个定位是并列的——培养人、做研究、攻技术，被要求在同一所高校里同时完成。对“双一流”高校而言，这意味着评价的落点从“学科指标”转向“国家贡献”。

　　五、“沃土”与“脱颖”：为什么把重心下移到中小学

　　“沃土计划”与“脱颖计划”是《纲要》里最值得琢磨的两个提法。沃土，指向大面积：面向全体中小学生培育科学素养，让有兴趣的孩子有地方生长；脱颖，指向小切口：面向具有创新潜质的高中生，给一条不必完全依赖高考总分的通道。一个做厚底座，一个做尖顶，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人才生态。

　　这个转向有现实依据。创新人格的养成有敏感期，好奇心、想象力、敢为性、坚持性这些特质，在小学高年级到初中阶段分化最快；等到大学再补，成本极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十五五”规划要建设1000所以上优质高中、办好科学高中，并把“提升青少年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写进基础教育条目——基础教育的任务，正从“输送分数”转向“保护火种”。

　　但难点也在这里。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解读文章提醒，拔尖创新人才成长遵循从量变到质变的规律，基础教育阶段对应的是“自我探索期”，这个阶段最怕两件事：一是过早的专业化训练，把兴趣变成任务；二是过度的筛选焦虑，把探索变成竞争。沃土之所以叫沃土，是因为它不挑选种子，只负责土壤。

　　六、AI时代：评价的尺子正在换

　　2025年以来，“人工智能”在政策文本中的密度前所未有。《纲要》要求聚焦人工智能、集成电路、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等领域的重大问题，打破校际、校内学科壁垒；《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则提出开展“人工智能+教育”行动、建设国家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中试基地、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在“拔尖计划2.0”基地建设工作交流会上，已有院士专门就“人工智能赋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作报告——这已不是远景，而是正在进行的工作。

　　对“拔尖创新人才”这个概念而言，AI带来的冲击是根本性的：当知识记忆、代码编写、文献综述都可以被模型代劳，“知识存量”的比较优势迅速贬值，“提出好问题”的能力迅速升值。这恰好回到第一部分那个定义——创新思维的核心，是提出别人没想到的问题。换句话说，AI没有改变拔尖创新人才的定义，反而让这个定义变得更锋利：过去可以用“学得更多、算得更快”伪装成创新，现在不行了。

　　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偏差：把“数智赋能”简化为“把刷题搬到线上”。真正的赋能，是用AI承担重复性训练，把省下来的时间还给实验室、讨论班和真实问题。

上述内容来源于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张福利教授刚刚出版的著作《增量教育》

　　七、三个冷思考

　　 1. 识别难题。“不唯分数”已成共识，但替代方案是什么？综合素质评价的可信度、可比性、可操作性仍是难题。没有可验证的识别工具，“破唯分数”容易变成“拼资源”。

　　 2. 公平难题。拔尖与均衡存在天然张力。如果拔尖通道实质上依赖家庭的信息与资源，它就会复制而非打破分层。这正是“县中振兴”“指标到校”必须与拔尖培养同步推进的原因。

　　 3. 评价难题。创新需要长周期，考核偏好短周期。84%的深造率是好看的数字，但真正的检验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后——谁做出了原创性成果，谁解决了“卡脖子”问题。

　　三者的共同点是：都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可以确定一条底线——不能用培养“考生”的方法培养“创新者”。如果一套体系把学生的每一小时都填满确定性任务，它就很难长出不确定性中最珍贵的东西。

　　写在最后

　　从2003年到2026年，二十三年，这条链从一句政策表述，长成了77所高校、290个基地、3万余名学生的实体网络，又刚刚被“十五五”规划重新校准。对高校，这是一次学科与培养模式的重排；对家庭，这是一次关于“什么算好教育”的重新提问；对学生，最重要的或许只有一句：找到那个你愿意为之投入十年的问题。